那间充斥着奶腥味，尿骚味和绝望气息的廉价出租屋内。
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血块。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凌迟着李晓然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天，亮了。
窗外透进的灰白光线，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死刑犯牢房的探视灯，冰冷地打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
一夜未合眼。
不，是根本无法合眼！
证券投行那个冰冷的催命电话，如同丧钟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李女士，请您于今日上午9点前，追加足额保证金或减少负债。否则，我司有权在集合竞价时段进行强制平仓操作，盈亏自负。”
强制平仓！
爆仓！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尖刀，反复捅刺着她的心脏！
让她呼吸困难，浑身冰凉！
五十万！
她需要五十万的现金，才能填上这个窟窿！
才能避免今天开盘就被扫地出门，血本无归还倒欠一屁股债的命运！
可是……钱从哪里来？
借？
亲戚朋友早就被她借了个遍，现在看到她的电话，都像见了鬼一样，躲都来不及！
卖？
她倒是想出去卖！
可是就她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加上这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就算她肯贱卖，又有哪个恩客会要？
来得及吗？！
绝望，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潭，将她死死吞噬。
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只剩下……
洸线传媒今天能够奇迹般地高开，反包，甚至……再来一个涨停！
只要能涨回来一点点！只要能让她撑过今天！就有机会！就有希望！
于是，这一夜，她像一个溺水的疯婆子，拼命地在手机上刷着各种股票论坛、贴吧、微信群。
寻找着任何一丝一毫关于洸线传媒的利好消息！
“重磅！外围市场哪吒2票房突破120亿！冲击全球票房榜！为国争光！传媒股龙头洸线今日必反包涨停！”
“技术分析：洸线传媒昨日天地板乃主力暴力洗盘！今日势必V型反转！地天板可期！目标价看60元！”
“内幕消息：公司今晚将发布重大利好公告！涉及重组！十倍股铁定是十倍股，今天是最后的上车机会！”
一条条充斥着狂热和臆想的小作文，如同精神鸭片般，被李晓然贪婪地吸食进大脑。
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理性的，看空的声音，只愿意相信那些符合她内心最迫切渴望的谎言！
对！
一定会反包的！一定会的！
哪吒2票房那么好！是为国争光啊！怎么可能跌？昨天肯定是误杀！是洗盘！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个破旧的挂钟。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9点15分，集合竞价开始的时刻！
她弟弟李晓辉和弟媳王萱萱，同样面如死灰地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天那将近四十万的亏损，对于他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她妹李晓念，也是彻底的生无可恋，缩在一角落哀莫大于心死。
整个出租屋，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寂之中。
与此同时。
上海另一处普通的居民楼里，栗娜的亲哥哥栗伟，同样一夜白头！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狰狞得可怕，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
昨天晚上，他发疯似的寻找妹妹栗娜，电话打爆了，微信刷屏了，却如同石沉大海！
最后只得到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
他竟然被亲妹妹直接拉黑了！
这个事实，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爸！钱！给我钱！”栗伟猛地冲进他老子的卧室，声音嘶哑地咆哮着，眼神疯狂而绝望！“再给我一百万！就一百万！我要加仓！我要翻本！”
床上，头发花白的老父亲老母亲，被儿子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
“小伟……没钱了……真的没钱了……家里最后的棺材本……都被你……上次拿走了啊……”
“我不管！”栗伟彻底疯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给不给？不给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反正亏了两百多万！活着也没意思了！不如死了干净！”
以死相逼！
老母亲看着儿子手腕上那一道狰狞的血痕，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床底摸出一个破旧的存折，老泪纵横：“给……给你……这是……这是你妹最后的一点钱……你……你拿去……”
栗伟一把抢过存折，脸上露出一种赌徒般的，扭曲的狂喜！
“放心！妈！今天洸线传媒肯定反包！肯定涨停！只要涨停！我们不仅能回本！还能大赚一笔！”
他要赌！
赌最后一把！
赌洸线传媒今天能够起死回生！
而他那可怜的老母亲，在他身后，同样颤抖着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女儿栗娜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最后的丧钟。
此刻的栗娜，正在华尔道夫套房那张奢华的大床上，被程旭折腾得昏死过去，手机早已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程旭家族微信群里，同样是一片愁云惨淡。
三婶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和三叔几乎吵了一整夜。
“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眼红小旭赚钱，非要跟着买！现在好了！四百万套在山顶了！今天再跌停，我们就要爆仓了！”三叔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放屁！”三婶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昨天晚上有利好！大利好！你没看手机吗？
外围的哪吒2！票房突破一百二十亿了！在冲击全球票房榜！这是为国争光的大事！洸线传媒作为龙头，今天肯定会反包！肯定会涨停！”
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灌输某种信念：
“对……一定会涨的……昨天就是洗盘……今天就拉回来……”
三叔看着她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气得眼皮直翻白！
他真想一巴掌扇醒这个蠢女人！
就昨天洸线传媒那崩盘的恶劣走势，那如山如海的抛盘，今天能反包涨停？
骗鬼呢？！
但他不敢说。
他知道，此刻他这蠢婆娘就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稍微一刺激，可能就彻底爆炸了！
只能陪着她，一起坐在电脑前，忍受着这煎熬的等待。
老同学杨芸芸家里，同样一片惨淡愁云。
在嫂子李丽歇斯底里的催促下，杨芸芸鼓起勇气，再次给程旭打去了电话。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一丝幻想。
也许……昨天他只是心情不好？或者……手机没电了？
然而！
电话接通后，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程旭那极其不耐烦的，夹杂着粗口的咆哮：
“催你妈的债！大清早的你他妈催个屌啊催？！丧钟啊？！”
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已被拉黑！
瞬间！
杨芸芸整个人都懵了！
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
什么……情况？
前几天还在电话里，一口一个老同学叫得那么热情，甚至……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要以身相许娶她！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翻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嫂子李丽急切地凑过来问道。
杨芸芸呆呆地摇了摇头，声音颤抖：“他……他骂我……还……还把我……拉黑了……”
“什么？！”李丽一听，顿时炸了！“拉黑了？他凭什么拉黑你？做贼心虚了吧！”
“我早就说了！那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杨芸芸她哥也怒气冲冲地吼道：“他让我们买洸线传媒，根本就没安好心！就是想让我们给他接盘站岗！”
“肯定是的！”李丽尖声附和：“他自己肯定早就跑了！把你这个傻乎乎的老同学骗进去接盘，良心被狗吃了！”
家人的指责和猜测，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杨芸芸的心上。
但她心里，却依然有一个声音在为程旭辩解：
不不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肯定肯定是有什么苦衷……
也许……他自己也被埋在里面了？
他两千多万的持仓，要是真的被埋了，一天就是亏几百万，换谁心情都不会好！
对！
一定是这样的！
杨芸芸拼命地为程旭找着理由，试图说服自己，也试图安抚家人。
“哥，嫂子！”她强忍着眼泪，说道：“也许……也许程旭他……他也被套住了，所以心情不好！”
“……我们……我们等今天收盘后再联系他看看……”
然而！
这个自欺欺人的幻想，被一张在抖音上疯狂流传的截图，彻底击得粉碎！
截图上，赫然是程旭那个熟悉的证券账户后台！
【总资产】：￥263，195，361.27
【当日盈亏】：+￥4，201，188.38
【持仓市值】：￥0.00
【可用资金】：￥263，195，361.27
【成交记录】：早盘41.01元-42.06元区间，全部清仓完毕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杨芸芸的头顶！
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倒在地！
清仓……全部清仓了……
可用资金更是高达两千六百多万，当日盈利更是四百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