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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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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下楼后逐步走近的李追远,柳玉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往严肃说,是她柳长老在欺瞒家主,触犯家规;于私而言,是她这个做奶奶的擅自插手俩孩子之间的事,帮忙遮掩。

  李追远走到东屋门口,对柳玉梅道:

  “外面天寒风大,奶奶您早点回屋休息。”

  李追远没怪柳玉梅,当阿璃做出选择后,柳玉梅能做的,只有帮助和支持。

  柳奶奶是最难受的那一个,她甚至不能主动将这件事告诉自己,要不然就会显得是更在意孙女的天赋而不是自己这个家主的安全。

  柳玉梅发出一声叹息:“唉,小远,你都知道了。”

  李追远:“我应该,更早就知道的。”

  阿璃练武第一天后的早晨,少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润生与陈曦鸢切磋前,没有工具在手的阿璃,有一个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意向动作,虽然回收得很快,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赵毅发现道场的问题后,在施工图上掐出指甲印来提醒自己,与其说是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如说是让李追远下定了决心。

  “小远,奶奶觉得,就当还不知道吧,再有几天,就能木已成舟。”

  再有几天,阿璃的练武就算彻底奠定下来,再也无法更回。

  如果此时出手干预,那阿璃前些天夜里所承受的这些痛苦与煎熬,就都白费了。

  柳玉梅这句话,是站在少年立场说的。

  就装作不知情,等到下一浪或者以后,遇到无法避开的危险时,阿璃再顺理成章地出手,把偷偷练武的事挑破。

  这样,不仅有绝境逢生的喜悦,女孩也能因自己保护了男孩而感到高兴与满足,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这是最理想的画面。

  而一旦提前捅破,无论是准许还是阻止,都不是那么合适。

  “奶奶,我其实也犹豫了很久,您的建议,确实是最合适的,可是,我无法骗得过自己,因为我就是发现了。”

  柳玉梅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是奶奶的错,没把事情做得周密。”

  “与您无关,您能抹除得了所有蛛丝马迹,却抹除不了感觉。”

  “所以……”

  “您回屋吧。”

  柳玉梅点点头,转身回屋,将门关闭。

  背靠着屋门,看着身前供桌上的一众先祖龙王牌位,柳玉梅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幸好我一早就断掉招赘婿的念头。”

  柳玉梅指尖下压,供桌受牵引一颤,牌位们集体前后摇晃,手动显灵,像是先祖们集体点头附和。

  刚刚在门口,她是有点怕小远的。

  这是她过去未曾察觉到的事,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时开始,可能是因为之前她一直和小远站在一条线上,没有分叉过。

  第一次站在线外,连她都有点恍惚,小远真的已经是家主了,面对他时,有种面对柳家正统的感觉。

  得亏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说别的,你找个赘婿,结果在赘婿面前气场弱的是你,费这功夫干嘛?

  “算了算了,知道了也好,孩子们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弄吧,我不方便再搀和了。”

  柳玉梅再次指尖下压,牌位们再次集体点头,表示同意。

  紧接着,柳玉梅话锋一转:

  “还不是怪你们,灵都没了,但凡有个灵剩下来,阿璃求灵庇佑遮掩,家主再怎么着也不能说先祖的不是。”

  先祖是最适合宠孩子的,柳玉梅小时候就仗着龙王之灵的宠爱,拳打脚踢同辈,戏耍捉弄长辈,哪怕是身为家主的爷爷,也不敢问责于她,敢叫她去祠堂罚跪,不一会儿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就显灵,把家主喊过去一起陪跪。

  供桌上,悄无声息。

  柳玉梅瞥了一眼,冷哼道:

  “呵,这会儿都哑巴不说话了?”

  李追远走到道场门口,停下。

  少年脑海里,回忆起当初自己为了布阵反杀侏儒父子,弄得双目暂时失明,阿璃知道后,非但没怪自己,还捏了捏自己掌心,像是在说:你好厉害。

  这就是阿璃,好似无论自己去做什么,她都会给予支持和肯定。

  但自己对阿璃,并不是这样,阿璃之所以会选择瞒着自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会不同意。

  就算强扭之下,自己同意了,看着她天赋受损,看着她打磨体魄时承受痛苦,也会内心跟着一起受煎熬。

  说到底,阿璃的眼里全是自己,一如推开窗所见的天气,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电闪雷鸣,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可自己这里,却希望她永远阳光明媚,却忽略了她本人是否愿意。

  李追远打开了道场禁制,走了进去。

  祭坛上,阿璃盘膝而坐,一缕缕血气在打磨过程中不断离体又回入。

  如此疼痛,阿璃面容毫无反应,但在看见少年进来时,女孩眼里流露出了慌乱。

  李追远抬手,帮女孩稳住了祭坛运转,确保不至于打磨体魄时出岔子。

  等这一个打磨周天运转完毕,祭坛不再受操控,渐渐停止转动。

  李追远走上祭坛,站到女孩面前。

  女孩低下头。

  李追远蹲下来,抓起女孩的手,扒开她的手指。

  少年将自己的指甲,抵在女孩掌心中,不断加力。

  女孩目光轻抬,看着少年。

  曾经,李追远在接了李兰电话后,陷入迷失,抓着润生哥的香自残过,女孩发现了,在男孩掌心里掐出了五个指甲印伤口。

  但李追远只掐出点痕迹意思一下就收力了,不舍得这么好看的一只手破皮。

  “下次,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我们之间,不需要有秘密这种累赘。”

  女孩目光变得黯淡。

  她希望木已成舟后再告知少年,而不是现在,哪怕少年同意了,夜里她打磨体魄时,少年也会睡不踏实。

  李追远挥手,恶蛟唤出,祭坛旁一处地方先是凹陷,随后一个平台升起,上面有一尊大花瓶。

  花瓶不值钱,不是什么文物,是在石港镇百货商店前的地摊上买的。

  但花瓶内装着的,是自东北五仙庙那里获得的玉髓,这是李追远原本预留下来,方便自己未来快速练武时的准备。

  只不过,当李追远掌握了魏正道的错路后,这个准备就失去了必要性。

  若是决意与天道撕破脸皮,肯定走最难死的那条路,哪怕奈何不得高高在上的你,也要恶心死你。

  恶蛟黑棘生出,幻化出实体,将花瓶卷起,带到了祭坛上。

  阿璃看了看花瓶,又看了看少年,眼里的光芒慢慢升起。

  李追远身子前倾,二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一起。

  两个人挨得很近,都能看见对方的眼睛,感知到对方睫毛的跳动。

  李追远开口道:

  “以后,每晚我都在这里陪着你,因为我们家阿璃,就是要练武,也要练得最快、练得最好呀。”

  ……

  秦叔在厨房烧好了水,把热水送去东屋倒入浴桶后就回到西屋。

  按过去这些天的习惯,接下来该喊阿婷去给主母做夜宵了,等主母泡完澡,就可以用。

  推开西屋的门,秦叔看着地上有蛇虫鼠蚁在爬。

  刘姨坐在床上,双手抱膝,下颚抵在膝盖上,看着下面发着呆。

  蛇虫鼠蚁不是在盲目窜动,它们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演绎,有对话有互动有情景。

  阿婷小时候,没有朋友,也没人和她玩,她是柳家十足的另类。

  不过她并不寂寞,她喜欢和这些蛇虫鼠蚁玩,越是毒性高的,她越玩得来,因为它们更有智慧,更容易产生呼应。

  就像是当下,小姑娘的闺房里总少不了一些布娃娃这类的玩具,她们喜欢与这些玩具进行互动,摆开布置,演绎出自己脑海里的情景故事。

  这些毒物,就是阿婷那个时候的布娃娃。

  阿婷被主母挑选后,主母发现了她的这个习惯,强制要求她改掉。

  因为持续沉迷下去,阿婷的心智与认知,会渐渐脱离人的范畴,转而去和这些毒物为伍,把人视为“蛇虫鼠蚁”。

  阿婷真的改了,她逐渐去尝试其它事物,也慢慢变得活泼开朗,除了偶尔遇到些事受刺激时,她会偷偷摸摸地把这些东西召出来玩,大部分时候,她已经摆脱了它们。

  直到前阵子,当秦叔看见阿婷开始频繁把这些召出来时,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去询问了主母。

  主母说,以往支撑阿婷的信念是复仇,随着小远他们的成长,复仇临近,甚至有些仇都已经在报了,阿婷就需要重新寻找一个支撑点,要不然就会习惯性缩回到小时候的那种能获得安全感的场景。

  在主母的建议下,秦叔每晚都会和阿婷出去散步,聊聊天,说说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刘姨在说,秦叔在听。

  刘姨会讲小时候的事,讲小远他们的事,讲萌萌周云云和陈琳,还会讲思源村里的是是非非。

  刘金霞她们来找主母打牌时,刘姨也会在旁边听着,她们仨,几乎可以代表整个村子的情报口。

  其实,刘姨没出问题,她故意表演出来,是为了让木头多陪陪自己。

  可有些事,是无法控制的,这番故意钓鱼的举动,真的让她找回到小时候那个自己的感觉。

  也可以说,主母的话语,是对的,大仇将报时,她的内心反而因此空虚,原本最大的那个执念开始松动。

  “阿婷……”

  “阿力,你说,如果我们不是玄门中人,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不是玄门中人……”

  “主母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你和我都是她收养的孤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成为什么?”

  秦叔认真思索后,回答道:

  “如果我们没有家生子的身份,像普通孤儿一样被主母收养,我们会成为……兄妹?”

  刘姨点了点头。

  地上的蛇虫鼠蚁开始变化,它们攒聚成三窝,三条蛇各自盘起,像是三间屋子,最大的那条蛇在中央,每条蛇盘曲的身子里,都有几只老鼠住着。

  “如果李大爷就是个普通老人,如果你就是帮李大爷种田送货的,我就是个做纸扎的……”

  刘姨嘴里不停念叨着,她在诉说众人在李三江视角里的“身份”,描述的是李三江视角下的“生活”。

  倘若陈曦鸢此时在这里,就会发现,刘姨现在所说的话,与晚饭前对自己讲的,如出一辙。

  在李三江的认知里,陈琳那个哥哥曾去南方做生意失败,亏的血本无归不说,说不定还欠了一屁股债。

  为此,李三江还单独找林书友提点过几句,倒不是劝阿友分手,而是希望阿友能提早考虑好这些现实问题。

  林书友当然不可能告诉李大爷自己未来大舅哥喊自己哥,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向李大爷炫了一波富。

  秦叔打断了刘姨的喃喃自语:“阿婷,我们出去走走吧?”

  过去这时候,阿婷都会点头,跟着自己出门,但这次,阿婷像是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一样,继续诉说着另一种情形下的众人生活。

  秦叔不敢让阿婷再这么下去了,这分明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走上前,一把将阿婷扛起,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那些蛇虫鼠蚁还想跟上来,秦叔回头一瞪,恶蛟低吼之声自体内响起,蛇虫鼠蚁们立刻脱离了刘姨的控制,四散藏匿。

  夜幕下,秦叔单臂扛着刘姨,行走在村道上。

  刘姨的念叨还在继续:

  “如果主母就是你的母亲,我就是主母的儿媳妇,阿璃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不会说话……”

  在这晚风吹拂与来自身下男人宽阔肩膀的支撑下,刘姨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眼睛闭起,像是要睡着了。

  秦叔悬着的这颗心,终于放下来。

  忽然间,刘姨抬起头。

  秦叔那颗心又立刻提起。

  刘姨目光恢复了清明,看了看四周后,她用力拍打着秦叔的后背,骂道:

  “死木头,你都要把我扛出镇了,我还没给阿璃做饭呢!”

  ……

  赵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是陈曦鸢的房间。

  此时,赵毅能明显察觉到,楼上那位住户的不对劲。

  他知道那位善于顿悟,把顿悟当路边大白菜似的随便捡,但你这次,也捡得太久了吧?

  陈曦鸢躺在床上,她的浑浑噩噩从晚饭结束后一直持续到现在,还没停止。

  域保持着开启,不停变化。

  她睁着眼,却又像是在做梦。

  梦里一开始是她下午陪阿友和陈琳去市里买礼物的场景,然后又变成了阿友和陈琳为了结婚的事在吵架。

  像是一幅画,被撕去了一层,余下的画中,人物没变,却又都不再是原本的色泽。

  陈曦鸢梦到了自己爷爷和奶奶,爷爷在海边钓鱼,却很少有收获,可每次都还要提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网兜。

  奶奶责怪爷爷整天只知道玩,家里的营生也不在乎,弄得全家现在还住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不通电,想打个电话还得翻山越岭。

  伴随着梦中人物画面的撕开,现实中陈曦鸢周围的域,也不断产生变化,是多出了更多的演绎。

  按理说,这是好事,但随着梦的深入,有些人物被撕开后,产生了问题。

  在梦中,陈曦鸢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见了坐在二楼藤椅上的小弟弟和小妹妹。

  她习惯性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瓜子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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