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燕国,已经入了冬。
天空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悠悠飘落,落在官道上,落在草丛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公孙玲珑裹紧了身上的厚氅,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小脸。
“好冷……早知道燕国这么冷,我就多带几件衣服了。”
弄玉替她拢了拢氅领,轻声道:“再忍忍,前面应该有歇脚的地方。”
太渊靠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仿佛这寒意与他无关。
又行了半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间食肆。
那食肆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挑着一面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窗缝隙里透出微黄的灯火,在这萧瑟的雪天里,莫名透出几分暖意。
马车刚要停下,弄玉忽然微微一怔。
“怎么了?”公孙玲珑问。
弄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耳倾听。
风雪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音。
那琴音清越空灵,穿透风声雪声,袅袅飘来。
“这路边食肆里……”弄玉轻声道,“竟有这样清雅的琴声,实在让人意外。”
公孙玲珑也侧耳听了听,点头道。
“这曲子清雅,弹奏的人应该是个雅士。”
墨鸦淡淡道:“或许是故作清高呢?在这种地方弹这种曲子,能听懂的人恐怕不多。这琴师,心中很孤高啊。”
公孙玲珑瞥了他一眼:
“也许人家就是不愿意同于俗流呢?你这个人,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
墨鸦笑笑,没有说话。
“好了,不跟你说了,先进去暖和暖和再说,我这手都快冻僵了。”
几人下车,推门而入。
…………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店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十几张粗木桌子,坐了一半客人,多是过往的行商和赶路的人,端着酒碗大口喝着,偶尔传出几声粗犷的笑谈。
角落处,一个琴师正在抚琴。
那人二十出头,容颜俊美,一身素白雅致的琴师装,与这食肆似乎有点格格不入。他神情清冷,目光落在琴弦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琴音在他指尖流淌,空灵飘远,带着几分淡淡的忧郁。
店伙计满脸堆笑迎上来。
“几位客官,外面风雪大,快里面请!里面暖和!喝杯热酒暖暖筋骨!”
他将太渊一行人引到一张空桌旁,麻利地擦着桌子。
“小店里有燕国最有力道的烈云烧,客官们要不要尝尝?一口下去,保管浑身暖和!”
太渊点了点头:“上些酒菜,你看着安排。”
“好嘞!”店伙计应了一声,快步跑向后厨。
几人落座,弄玉的目光又落向那个抚琴的琴师。
她听得很仔细。
那琴音虽是燕地古调,却处理得格外清雅。指法细腻,音色纯净,尤其是那几分空灵的韵味,不是寻常琴师所能及。
“这人琴艺不错。”她轻声道。
白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打量了那琴师一眼。
“有武功在身,不过修为不高。”
店伙计正好端着一壶热酒上来,看到几人在打量琴师,于是介绍道。
“那位便是我们燕国赫赫有名的高渐离高先生!在蓟城一带,那可是无人不知的琴师!”
“他就是高渐离?”公孙玲珑道,“听说在燕国乐师圈里名气不小,好多酒肆食肆都请他去弹琴,偶尔也去贵族府邸献艺。”
她说完,便没了下文。
高渐离的琴艺是不错,可几人天天听弄玉抚琴,耳朵早就养刁了。
几人说说笑笑,酒菜也陆续上齐。
那烈云烧果然够劲,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浑身都暖了起来。
墨鸦连喝三碗,大呼过瘾:“这酒够劲!比韩国的酒烈多了!”
公孙玲珑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什么酒……太辣了……”
弄玉给她倒了一碗热茶,轻声道:“喝不了就别喝,喝点茶暖暖。”
角落里的琴声依旧在流淌。
一首接一首,都是燕地的古调。那琴音清雅空灵,与这食肆的粗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弄玉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他的琴音告诉我,他渴望朋友。”
公孙玲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了那高渐离一眼:“长得是不错,但太冷了,不合我的胃口。”
几人又说笑一番,吃饱喝足,外面的风雪也小了些。
太渊起身,招呼几人上路。
…………
蓟城门口。
马车辘辘,驶入蓟城。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朦胧的素白之中。
公孙玲珑趴在车窗边,望着外头的街巷,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失望。
“这蓟城……人怎么这么少?”
弄玉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着门,却没什么客人。往来的行人稀稀落落,裹着厚厚的冬衣,步履匆匆。与邯郸那人来人往的繁华相比,这里确实冷清得多。
白凤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忽然道。
“一路行来,燕地民风慷慨悲歌,尚武任侠。”
即便是燕都蓟城,街上带着剑器的百姓,比邯郸多得多。
太渊望着窗外,问道:“那你有想过,这背后的缘由吗?”
白凤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似乎一直如此。”
太渊笑了笑,道:“燕国气候寒冷,土地贫瘠,耕地又少,农业生产力量远低于中原诸国。”
公孙玲珑不服气地反驳。
“老师,燕国也不是没有物产吧?苏秦当年记载,燕国集市上有板栗、红枣、梅子等果品,北部草原牛羊成群,东部渤海渔盐发达。怎么能说贫瘠呢?”
太渊点了点头。
“虽然燕国有鱼盐枣栗之饶,但缺少主食。这些副食再丰富,也替代不了五谷杂粮。”
他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目光幽深。
“燕国的粮食不能自给,需要从他国输入。一旦发生战争或边境封锁,粮价飞涨,百姓们是最先挨饿的。”
弄玉轻声问:“老师,感觉蓟城人不是很多,比新郑都不如。”
太渊点了点头:“燕国人口,仅约一百五十万,远少于其他六国。”
“每次征兵,对普通百姓家庭都是毁灭性的。青壮年一去,农田荒芜,老弱妇孺无人供养。”
公孙玲珑若有所思。
她望着窗外那些带着剑器的百姓。
“我好像明白了燕人为什么多慷慨悲歌?”公孙玲珑喃喃道,“因为活着太难了。当一个人朝不保夕、看不到希望时,反而会生出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之所以尚武任侠,是因为官府靠不住。百姓只能靠结社互助,靠自己手中的剑保护家人。”
太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聊这些了。”他收回目光,“先找地方落脚吧。你们想住客栈,还是王府?”
公孙玲珑一怔。
“王府?老师,我们还能住王府?难道你认识燕国的宗室公子?”
太渊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蓟城内名气最大的,不是那位雁春君么?去他那里暂住如何?”
弄玉微微蹙眉:“老师,雁春君的名声……似乎不太好。”
太渊笑笑,不甚在意:“名声不好,未必不能住。”
公孙玲珑眨眨眼,忽然感兴趣起来。
“去雁春君府上?好呀好呀!我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好色成性的雁春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弄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师妹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
雁春君府。
府中正堂,歌舞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