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王宫。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压抑。
楚王熊悍坐在王案之后,目光落在殿中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面色阴晴不定。
项燕。
楚国大将军,项氏一族的擎天之柱,此刻浑身甲胄未解,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
熊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大将军……你说什么?”
项燕没有抬头,声音平稳。
“臣率三千精锐,季布的影虎,英布的雷豹,于云梦泽边缘伏击太渊子。全军……皆败。”
熊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按在王案上,指节发白。
“三千精锐??全都……”
项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全军覆没,但无人战死,但尽数晕厥。臣与季布、英布三人,勉强站立,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熊悍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挥袖,声音陡然拔高。
“大将军!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尖锐,几分惊惧。
“太渊子乃是道家大贤,诸子百家无不敬重!你、你竟敢以大军伏击他,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寡人?让诸子百家如何看待楚国?!”
项燕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地面。
项燕知道楚王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这些话,有一半是说给别人听的。
季布站在项燕身后,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项将军此举,也是为了楚国——”
“住口!”
熊悍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季布。
“为了楚国?谋算诸子百家大宗师,这就是你口中的为了楚国?”
他大步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季布,声音越来越高。
“季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万一让诸子百家敌视我楚国,怎么办?你能承担吗?”
季布低下头,没有说话。
熊悍继续道:“到时候,太渊子如果效仿当年那位越青,杀入王宫,你们谁能阻拦?”
顿了顿,他声音里带上几分颤抖。
季布的瞳孔微微一缩。
越青,即公孙青。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入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几百年前,越国一个名叫公孙青的女子,拥有天下无双的剑术。她的剑快到无法看清,随手一挥,便有剑气纵横。
越国剑士只学到了她剑法的一点皮毛,便已无敌于当时天下。
而她本人,曾孤身闯入越国王宫。
三千越甲,精锐中的精锐,持剑阻拦。
她却只凭一根竹棒,正面击溃了三千甲士。
那一战,奠定了她“天下第一神剑”的威名。
也是那一战,让后世所有的君王,每当想起,都会脊背发凉。
尤其是,当年的越地,如今正是楚国境内。
项燕跪在原地,目光微垂。
他也想起了那个传说。
三千越甲挡不住一个公孙青。
而今日,他三千楚军,同样挡不住一个太渊子。
他甚至没有出手。
只是站在那里,动念之间,三千人便尽数倒地。
若是他愿意……项燕不敢往下想。
熊悍转过身,走回王案之后,重新坐下。他看向项燕,目光复杂。
项燕做这件事,他事先并不是全然不知。
但那又如何?
君王就是君王。
成功了,或许会有封赏,但失败了,便要自己承担后果。
这就是王权。
熊悍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可探查出来,太渊大师去了何处?”
季布看了项燕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便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大王,据末将探查,太渊一行,进了荆山。”
熊悍微微一怔。
“荆山?”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荆山。
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那是楚国先祖的发迹之地。
当年熊绎受封楚地,“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带着族人在那片蛮荒之地开疆拓土,才有了现在楚国的八百年基业。
熊绎及早期数位楚王,都活动于荆山周边,死后也大多葬在那里。
那时候,楚国国力微弱,无力修建大规模的陵寝,只能“依山为陵”,在荆山深处择地而葬。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楚国迁都,势力东扩,后期楚王的陵寝早已远离荆山。
如今的荆山,只剩下几处祭祀台的遗存,有少数专职祭司驻守,聊以维持先祖香火。
对现在的楚国来说,荆山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
熊悍收回思绪,看向季布。
“荆山?那里有什么?”
季布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但太渊此来,必有所图。既然他进了荆山,不妨先观望一段时日,再作打算。”
熊悍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
“观望?观望什么?等他出了荆山,再派三千人去围一次?”
季布面色一僵。
熊悍转向项燕,目光沉沉:“项将军。”
项燕抬起头:“臣在。”
“你带上一份重礼,去荆山,向太渊大师赔罪。”
季布脸色一变:“大王!项将军毕竟是我楚国大将,亲自登门赔罪,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住口。”
熊悍的目光冷冷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
季布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话来。
项燕抬起手,轻轻挡在季布身前,他看着楚王,目光平静。
“大王,”他的声音平稳,“臣会去荆山,给太渊一个满意的交代。”
熊悍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项将军顾全大局,再好不过。”
…………
殿外。
项燕大步前行,季布紧随其后。
走了一段,季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将军,你真的要去?”
项燕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
季布道:“大王他……分明是想借此事,打击将军的声望,甚至,可能还有收将军兵权的想法。”
除了寿春以外,楚国东面是春申君黄歇的封地,而西面的江东,是项氏一族的地盘,再加上楚国屈景昭老世族势力,以及大大小小的地方贵族,真正被楚王掌握的军队,其实并不多。
项燕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季布:“我知道。”
季布一怔:“将军知道还……”
项燕打断他:
“季布,我问你。今日之事,如果大王直接将我下狱,你会如何?”
季布愣了愣,随即道:“末将必当据理力争,替将军鸣冤。”
项燕点了点头:“如果大王不听,你当如何?”
季布沉默片刻,咬牙道:“那便……那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