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门口,车马稀疏。
守城的士卒刚刚换过一班,偶尔有商旅经过。
一辆奇异的马车缓缓驶来。
与咸阳街头往来的那些华贵车驾相比,这辆马车显得与众不同,仿佛拉着一座小阁楼,叫过往行人侧目。
而有见识的人,认出了这辆马车的来历。
莲花楼,太渊子的专属座驾。
马车驶出城门,忽然,墨鸦轻轻“咦”了一声。
“先生。”
他回过头,隔着车帷轻声道。
“有人在城外等着,是韩非。”
太渊睁开眼:“停车。”
马车停下,城门外,官道旁,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韩非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衣,发髻绾得齐整,比之质子馆中那些颓唐的日子,精神了许多,手里拎着酒壶酒盏。
焰灵姬站在他身侧,一身水红色长裙,外罩一件浅色披风。
太渊走下车来。
“韩兄。”他微微颔首,“焰姑娘。”
韩非上前两步,举起酒盏,笑道:“先生这一去,是继续云游天下?”
太渊点了点头:“四处走走。”
他看向韩非手中的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专程来送我的?”
韩非笑道:“先生大才,相交一场,岂能不来相送?这一盏薄酒,聊表心意。”
他将酒盏递上。
太渊接过,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也带着几分温热。
他将酒盏递还给韩非,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韩兄,你呢?有什么打算?”
韩非微微一怔。
太渊直视着他的眼睛:“还是不愿意在秦国入仕?”
韩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苦笑。
“先生慧眼。”他叹了口气,“韩非不如先生洒脱超然。韩非……终究是韩国公子。”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空酒盏。
“韩国虽弱,韩王虽昏,但那到底是韩非的故国。如果在秦为官,便是背弃韩国。这心里……”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焰灵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兄,我知道你心中有一道坎,如果在秦为官,便是背弃韩国。但你且想一想——”
太渊直视着韩非的眼睛。
“你真正想守护的,究竟是韩国的宗室,还是韩国的百姓?”
韩非的手微微一顿。
太渊继续道:“社稷有兴亡,一国可灭。韩国若是亡了,韩国的宗室或许会沦为阶下囚,或许会客死他乡。但韩国的万千百姓呢?”
“他们还要活下去。他们还要种田,还要交税,还要养儿育女,日子还要过下去。”
韩非沉默着,没有说话。
“百姓之道,治国之理。”太渊看着他,“这些东西,若是能流传下去,惠及的不只是韩国人,而是天下人。当年孔子周游列国,难道只为保鲁?不,他是为传道于天下。”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太渊又道:“韩兄师从儒家荀卿,当知道荀子为什么能够成为大宗师。”
韩非抬起头,看着他。
“荀子在稷下学宫三为祭酒时,已是名满天下。”太渊缓缓道,“但他真正成“大”,靠的更是做兰陵令的十七年。”
太渊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意。
“在那十七年里,他亲眼看到每一份法令颁布后,百姓是欢呼还是叹息。亲手判过的案子,才知道“礼”与“法”如何真正落地。”
“所谓的知行合一,如果没有这十七年,荀子的学说再精妙,没有经过实际验证,也只是一场清谈。”
太渊直视着韩非。
“韩兄,韩国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纵有满腹经纶,无人用你,如何行?如何合一?”
韩非愣在那里,久久不语。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焰灵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知道太渊说的都是实话。
正因为是实话,才更让人难以面对。
良久。
韩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的嘴。”他摇了摇头,“不下于名家辩术。”
“再听下去,韩非可能真的要被先生说动了。”
太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韩非放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册书,递到太渊面前。
“先生。”
太渊低头看去。
书册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定法衡势》。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是韩非最近的新作,全书分五卷,每卷五篇,请先生斧正。”
太渊接过书册,托在手中。
书不厚,纸张洁白,装订齐整。
他翻开封面,目光掠过目录上的那些篇名。
卷一【溯源】:原法、道论、人情、赏罚、刑德
卷二【衡势】:位势、道势、势合、势变、势衡
卷三【鉴法】:秦鉴、齐鉴、楚鉴、三晋鉴、燕鉴
卷四【定术】:明术、知奸、循名、责实、臣节
卷五【问对】:问秦、问齐、问楚、问韩、问天下
太渊看了片刻,合上书册,抬起头,对韩非说。
“行。我路上会看的。如果有什么心得,到时候捎信给韩兄。”
韩非拱了拱手:“韩非恭候。”
太渊看着他,笑了笑:“行了,后会有期。”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韩兄。”
韩非抬眼看他。
太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郑重。
“令师荀子能成大宗师,不只是因为他学问高,更是因为他那十七年的身体力行。韩兄如果真想成一家之言……”
“有些事,该放下,便放下吧。”
太渊没有等韩非回答,转身登上莲花楼。
车帷落下。
墨鸦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前驶去。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焰灵姬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还好吧?”
韩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莲花楼内。
太渊靠坐在亭子中,手中捧着那册《定法衡势》。
弄玉跪坐在一旁。
“老师,你说,公子非会选择入仕秦国吗?”
“不知道,话已经点到,如果他不听,那谁也没有办法,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韩非有才,如果他不能够为嬴政所用,必为嬴政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