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黑色的瑞虎,碾过路面枯黄的落叶,缓缓驶入了位于西郊的市第二看守所。
“陆所,昨晚我回去琢磨了一宿。”
吕龙伟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大搪瓷茶缸,眼圈虽然还带着熬夜后的青黑,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王杨峰这小子,虽然是个惯偷,但骨子里其实是个怂货。他之所以咬死不交代赃款去向,甚至表现出一种‘要钱不要命’的架势,绝对不是为了他自己。”
陆离稳稳地停好车,拉上手刹,转头看向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吕哥,你是想说,他是为了老婆孩子?”
“对!”吕龙伟拧开盖子,吹了口热气,“他老婆怀孕了,这是个大软肋。但我总觉得,光是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不至于让他这么疯狂。这里面,肯定还有事儿。”
陆离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冷冽的寒风让他精神一振。
“是不是,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
看守所,107监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发霉的被褥、陈旧的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
王杨峰蜷缩在通铺最靠里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身体随着呼吸有着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室那扇厚重的铁门,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仿佛那扇门后面,随时会走进来宣判他命运的判官。
“喂!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监室里炸响。
说话的是个光头壮汉,盘腿坐在通铺正中央,那是属于“号长”的绝对领域。他斜眼瞥着角落里的王杨峰,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
“刚才问你话呢,耳朵聋了?你是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王杨峰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死死盯着铁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他在等。
等那个年轻的警官。
昨天被送进来之前,那个姓陆的警官告诉他,会去核实8号别墅的情况。
这对他来说,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警方查实了8号别墅确实被盗,那就证明他没有撒谎。但如果那个神秘的女主人依然矢口否认……
他不敢想下去。
“草!给脸不要脸是吧?”
光头见王杨峰竟然敢无视自己,顿时感觉威严受到了挑衅。他猛地站起身,晃动着膀子走了过来,一只脚重重地踹在王杨峰的小腿迎宾骨上。
“砰!”
“啊!”
王杨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
“哑巴了?啊?刚才不是挺能装深沉吗?”光头狞笑着,一把揪住王杨峰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说话?行,去,把厕所给我舔干净!舔不干净,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周围几个犯人立刻起哄怪笑起来,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王杨峰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却是麻木。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肉体上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内心的煎熬才是最致命的。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监室门上的观察孔被拉开,管教民警严厉的呵斥声传了进来,“赵大头!你是不是又皮痒了?又想禁闭了是吧?”
光头赵大头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手,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观察孔:“报告管教!没有没有!这不新来个兄弟嘛,我给他讲讲监规,帮他进步进步!”
“少给我扯淡!”管教冷哼一声,“王杨峰!出来!提审!”
听到“提审”这两个字,王杨峰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他顾不得腿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甚至因为太急,在门口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大头看着王杨峰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啐了一口:“呸!贱骨头!听见提审跟听见亲爹来了一样!”
……
审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但王杨峰坐在审讯椅上,依然觉得浑身发冷。
直到铁门推开,陆离和吕龙伟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顾不得手铐的束缚,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警官!怎么样?查到了吗?那个女人……她承认了吗?”
陆离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王杨峰。
这个在监控视频里反侦察意识极强、在审讯初期嘴硬如铁的惯偷,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查到了。”
陆离的声音平静而有力,“8号别墅的主人承认了被盗的事实。我们已经完善了相关的笔录和证据链。”
“呼……”
王杨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的表情,竟然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眼角竟然渗出了泪花,“只要承认了就好……”
“王杨峰。”
陆离看着他,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了。”
陆离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笔钱?甚至在意到……比你自己的自由,比你即将出生的孩子还要重要?别跟我说是为了给老婆留后路,你老婆刘芳我们见过了,她虽然不知道你偷窃,但她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即便没有那笔钱,她也能把孩子带大。你真正的恐惧,到底来自哪里?”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杨峰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手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警官……你们知道……‘福音新生行为矫正中心’吗?”
“什么?”吕龙伟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像是什么野鸡学校,又像是某种宗教机构。
陆离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听到“龙哥”这两个字,陆离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又是龙哥!
“我是江安市平安县黄土镇人。”王杨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故事。
“我以前……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两年前,我在镇上的机械厂上班,虽然赚得不多,但一家人过得也挺好。后来……工友拉我去打牌。刚开始就是玩玩,几十块钱的输赢。可是后来……后来就变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带我去了一个地下场子。那里玩得大,几千几万的下注。我像是中了邪一样,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不到半年,我不仅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叫‘刀疤强’的人。他是‘龙哥’的手下,专门放高利贷的。”
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刀疤强!龙哥!
这两个名字,他在“1017特大客车爆炸案”的主犯宋建国口中,也曾听到过!
宋建国就是因为在黄土镇赌博,欠下了这两个人的高利贷,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去炸公交车抢劫!
没想到,王杨峰的悲剧,竟然也是源于同一伙人!
“我借了五万块钱。”王杨峰痛苦地抓着头发,“利滚利,不到三个月就变成了二十万。他们天天去我家闹,泼油漆,恐吓我老婆……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着出来搞点钱还债。”
“但是,刀疤强不让我走。”
王杨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他说,怕我跑了不还钱。他让我把我的大儿子,送到他们开的那个‘福音新生行为矫正中心’去上学。”
“上学?”吕龙伟冷哼一声,“这是扣为人质吧?”
“对!就是人质!”王杨峰咬牙切齿,“他们逼我签了一份‘入学协议’,学费高得吓人,而且规定,如果没有家长的签字和结清所有费用,学校有权对学生进行‘封闭式管理’,任何人都不能把孩子带走!其实……那就是把高利贷的欠款,变成了合法的学费欠条!”
“我的大儿子,今年才十岁啊!”
王杨峰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那么乖,那么听话……被送进去的时候,还哭着喊爸爸……我真不是人!我真不是人啊!”
审讯室里,只剩下王杨峰压抑的哭声。
陆离和吕龙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愤怒。
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