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的走廊。
陆离站在紧闭的审讯室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推门而入。
“陆离。”
傅攸宁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快步走上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温暖的坚定。
“放心的去攻破她的防线,你不是在摧毁她。”
陆离微微一怔,看向她。
“你是去给她一个说出真相、获得救赎的机会。”
傅攸宁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仿佛能看透陆离此刻内心的沉重,
“一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太久的人,需要有人为她打开一扇门,哪怕是用最激烈的方式。”
陆离的心头掠过一丝暖流。
他知道,傅攸宁看穿了他平静外表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即将要做的,是以最锋利的言语为刀,一层层剥开一个年轻女孩血肉模糊的内心。这过程,注定残忍,即便对方是犯罪嫌疑人。
但傅攸宁的话,像一束微光,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残酷对决,赋予了另一层意义。
审判,亦可是救赎。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监控室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赵启明、张奇以及西城刑大的几个核心成员全部围在屏幕前,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知道,一场决定案件最终走向的巅峰对决,即将上演。这不是常规的证据博弈,而是一场纯粹的、深入灵魂的心理战争。
审讯室内,灯光冰冷如手术台的无影灯。
林静穿着那身沾染了暗红色血迹的粉色卡通睡衣,静静地坐在审讯椅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冻僵的白杨,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绝。双手交叠平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
陆离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他没有像常规审讯那样,将一沓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制造压力,也没有用审视的目光去压迫对方。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平等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审讯室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安静得令人窒息。
监控室内的张奇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转头看向赵启明,开口问到,
“赵队,陆离这是在干嘛?怎么不说话?就这么干耗着?这女的心理防线跟城墙一样,耗下去有什么用?”
赵启明没有做声,只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屏幕。他隐隐感觉到,陆离正在营造一种不同寻常的审讯气场,一种打破常规的节奏。
终于,陆离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清晰而沉稳,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监控室内所有人都大跌眼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不聊案子。”
陆离直视着林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们先聊聊你的骄傲。”
“骄傲”两个字,如同一颗投入万年死水潭的小石子,虽然微弱,却激起了最深层的涟漪。
林静那雕塑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的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
陆离捕捉到了这丝转瞬即逝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那扇紧锁心门的钥匙。
他没有给她任何提问的机会,而是像一个温和的叙事者,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充满画面感的语气,开始详细复述她的人生。
“林静,女,二十一岁。出生于海城青山镇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你是你们镇上,那一年唯一一个考上一本的大学生,也是你们林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查过资料,你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拿了三十六张奖状,每一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你的名字,至今还用红漆写在青山镇中学的荣誉墙上,照片有些褪色了,但依旧是所有学弟学妹仰望的榜样。”
“你父母以你为荣,邻里乡亲把你当成‘别人家的孩子’。
你还记得你收到华海美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吗?
你父亲,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男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挨家挨户地去发喜糖。
你母亲,把那份微薄的奖学金,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亲手缝在你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让你带到这座大城市来。她告诉你,这是你的底气。”
陆离的声音很平缓,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个冰冷的、却又饱含温度的事实。
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幅高清的画面,在林静死寂的内心世界里,缓缓展开,强制她去回顾。
她想起了家乡泥土的芬芳,想起了父母那双黝黑开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想起了荣誉墙上自己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想起了坐上离乡火车时,全村人前来送行的期盼目光……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那些独属于她的骄傲,
在这一刻,被陆离精准而完整地重新构建了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僵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波动。
有怀念,有酸楚,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