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感觉中,顾少安这一掌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拍来,而像是一座大山、一条怒江、一片苍穹,同时朝他压了过来。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大。
而是一种沉、凝、厚、重到了极致的可怕劲道。
更惊人的是,就在两掌相触的一瞬间,一股沛然雄浑到近乎蛮横的力道,已顺着掌心轰然灌入他体内,震得他气血当场翻涌,经脉都一阵刺痛。
武君衔心中大震,几乎是瞬间便生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竟然也掌握了‘举轻若重’?!”
所谓举轻若重,看似只是发力技巧,实则却是将劲力凝炼到极致后的运使法门。
轻掌落下,实如山岳;看似随意一击,却藏万钧之势。
这等境界,非但需要恐怖的控制力,更需要对自身劲力、经脉、气血乃至招法本身,都有入微到了极点的掌握。
便是在坐照境中,能掌握此法者,也绝对寥寥无几。
可此刻,顾少安竟也用了出来。
而同一时间,顾少安眸中亦是掠过一抹淡淡异色。
只因方才那一掌对撞之下,他同样感受到了一股丝毫不逊于自身的沉凝劲力。
那股掌劲,凝练、厚重、内敛到极点。
分明也同样是“举轻若重”的技巧。
掌劲余波轰然再炸开,武君衔脚下地面“咔嚓”一声崩开数道裂纹,整个人亦是在这股碰撞之中被硬生生震得向后滑退而去。
可顾少安却没有给武君衔半点喘息之机。
几乎是在武君衔身形后退的刹那,顾少安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影随形般欺身而上。
手中倚天剑一抖,先前那股浩荡如山河的掌势尚未散尽,转瞬之间便又化作森然缥缈的剑光,向着武君衔周身罩落而去。
“嗡嗡嗡~”
一时间,场中尽是剑鸣。
顾少安每一剑刺出,看似并不如何霸烈,甚至有时轻描淡写,如闲庭信步,可偏偏每一剑都落在武君衔最难受、最别扭之处。
那感觉,就像武君衔才刚生出一分招架的念头,顾少安便已然提前一步落子,将他后续所有变化都一并堵死。
弈棋奕剑。
此法最可怕之处,本就不在于单纯的招式精妙,而在于一个“算”字。
算敌之招,算敌之意,算敌之势,算敌之退路与生机。
而顾少安本身剑道境界便在武君衔之上,此刻又以剑域笼罩四周,周遭虚空之中,一缕缕凝如实质的剑气不断浮现,时而盘旋,时而沉浮,时而悄无声息地封锁武君衔腾挪闪转的空间。
那已不单单是在交手。
更像是在织网。
一张由剑气、剑意、剑势和天地之力共同编织而成的大网。
武君衔越打越是心惊。
他本以为凭自己坐照境的修为,哪怕顾少安剑道超绝,也终归只是天人境,真要比拼底蕴和消耗,最后赢的人一定是自己。
可随着交手的持续,武君衔却骇然发现,顾少安的罡元非但没有半点枯竭衰减之势,反而越发圆融流畅,周身气机与天地隐隐相合,每一剑都像是借了天地之力一般,连绵不绝,近乎无穷无尽。
更让武君衔头皮发麻的是,自己每出一剑,顾少安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可顾少安每出一剑,他却必须耗费数倍心神去应对。
几十招后,这差距尚且不显。
可上百招后,那种层层叠叠的压迫感便彻底显露了出来。
武君衔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中剑虽仍旧凌厉,可其剑势已不如先前那般浑然一体。反观顾少安,神情依旧平静,眸中冷意不减,手中长剑却越发从容,仿佛一位执棋之人,正一点一点将对手逼入死角。
“铛!”
又是一声震耳剑鸣炸开。
武君衔手中长剑被顾少安一剑荡偏,胸前空门大露,顾少安左手并指如剑,顺势一点,一缕凝练至极的剑气骤然自指尖激射而出,直取武君衔咽喉。
武君衔脸色骤变,强行扭身避开,然而那缕剑气依旧自他颈侧擦过,在他脖颈处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袭来,武君衔却顾不得这些,身形连退数丈,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迹,眼中的惊怒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打下去,他今日怕是真的要折在这里!
想到这里,武君衔猛地低吼一声,原本被顾少安压制的气势竟在这一刻陡然暴涨。
只见他双手持剑,浑身罡元宛如决堤洪流一般,疯狂向着剑身之中灌注而去。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精气神也在这一瞬间被他强行拔升到了极致,连带着周遭天地之力都像是受到牵引一般,朝着他身前汇聚而来。
那柄长剑开始剧烈震颤。
剑鸣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如万千飞剑齐齐长啸。
“万——剑——归——一!”
伴随着武君衔一声暴喝,整个天地都仿佛在这一刻暗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数十丈长的剑光自武君衔身前轰然凝聚。
那剑光凝练到极点,宛如实质,其上剑气奔腾,剑意如潮,远远看去,竟像是将周遭无数剑气、剑势、天地之力尽数熔于一炉,最终化作这一剑斩出。
一剑出,四周草木齐齐断裂,大地之上更是被这股无形锋芒压出了一道深深沟壑。
远处的石之轩、宋缺、古三通等人见此,皆是神色一变。
这一剑,已然有了几分斩山裂岳之势。
然而,面对武君衔这一式搏命绝学,顾少安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长剑竖起。
刹那间,顾少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若说此前的他,是执棋布势,以精巧和算计层层压人,那么此刻的他,便像是忽然从尘世中抽离了出来,整个人身上多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缥缈之意。
那种感觉,很怪。
仿佛眼前站着的明明还是顾少安,可又像是天边一缕云,山间一抹雾,镜中一片月,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攀。
同一时间,顾少安体内剑念、罡元以及精气神,亦是在这一刻被他尽数调动而起。
“轰!”
天地一震。
周围的天地之力与天地之势顿时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牵引一般,疯狂向着顾少安汇聚而去。
这一幕落在武君衔眼中,让他脸色再变。
因为他惊愕地发现,就在这一刻,自己原本凝聚于周身的天地之力,竟有近半被顾少安硬生生夺了过去!
“这怎么可能?”
武君衔心中巨震,可还不等他细想,顾少安身上那股缥缈到极致的气息,已然彻底绽开。
下一瞬,顾少安缓缓抬剑。
《缥缈剑法》——
剑十三。
霎时间,天地失色。
风起时,风为剑。
云动时,云为剑。
黄沙卷空,沙为剑。
天幕低垂,苍天为剑。
大地震颤,九地为剑。
一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竟仿佛尽皆化作了剑。
无处不是剑气。
无处不是剑意。
无处不是顾少安这一剑所延展而出的缥缈杀机。
远处的石之轩等人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恍惚之间,连呼吸都像是变得艰难了几分。仿佛这一刻,他们所置身的已不再是寻常战场,而是一片由剑构成的天地。
宋智更是死死盯着场中那片璀璨异象,双目发亮,脸上的震撼与痴迷几乎不加掩饰。
作为用剑之人,他比旁人更清楚这一剑意味着什么。
那已不再是单纯的剑招。
而是剑道与天地交融之后,所演化出的真正杀伐之术。
随后,天地间那无穷无尽的缥缈剑气,竟于一息之间尽数归一。
风归于一点。
云归于一点。
黄沙、苍天、九地,尽皆归于一点。
顾少安手中长剑,亦在这一刻向前一点。
这一点,轻得如蜻蜓点水。
可一点之后,却有一道近十丈长、璀璨如金的剑气,自剑尖破空而出!
“轰~”
那道剑气与武君衔斩出的数十丈剑光,在半空之中悍然相撞。
顷刻间,天地失声。
紧接着,恐怖到极点的劲气洪流自交汇处疯狂肆虐开来,一圈圈实质般的冲击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出,沿途所过,草木成灰,巨石粉碎,就连地面都被犁开一道道深痕。
更可怕的是,那两股剑气交锋之处,空间竟都被切割出了一条条肉眼可见的细痕,仿佛连虚空都承受不住这等层次的锋芒。
一缕散开的剑气骤然向着大夏皇朝一方掠去。
那边一名凝气成元境的武者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方才接触到那一缕余波,整个人便如纸糊的一般,被从中一分为二。
鲜血尚未洒开,另一道残余劲气又已冲向旁边一名天人境武者。
那人面色狂变,怒喝一声,连忙举起兵刃横挡于身前。
可下一秒,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人浑身一震,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遭山岳撞击一般倒飞了出去,尚在半空时,胸膛便已塌下去了一块。
见到这一幕,石之轩等人皆是不自觉地再度后退,体内罡元疯狂运转护住周身,望向场中的目光中已尽是惊骇。
这等交锋,已近乎超出了他们所能轻易插手的层次。
便是余波,都足以要人性命。
而场中,顾少安与武君衔的对拼仍未结束。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半空中的两道剑芒。
几息之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武君衔以《万剑归一》凝聚出的那道数十丈剑光,忽然剧烈抖动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颤。
随后,那颤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明显。
紧接着,那道数十丈剑光之上竟浮现出了一道细细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转眼之间,裂纹便已密密麻麻遍布整道剑光。
下一刻,顾少安那道璀璨如金的缥缈剑气,竟是生生将武君衔的《万剑归一》从中切开!
“不好!”
武君衔脸色煞白,心神巨震。
可这时候,再想变招已然来不及了。
那残余剑气切开《万剑归一》之后,威势虽有所削减,却依旧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径直向着武君衔斩落而去。
仓皇之下,武君衔只能勉强抬起手中长剑,拼尽全力斩向那道袭来的剑气,试图将其挡下。
然而当那剑气真正临身的瞬间,武君衔才彻底明白,这一剑究竟有多可怕。
只见那道剑气尚未彻底触及剑刃,便已将他剑刃周围凝聚的护体劲气生生破开。
那感觉,就像滚烫的刀锋切开薄纸,毫无阻碍,摧枯拉朽。
武君衔目眦欲裂,拼命侧身闪躲。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噗嗤!”
剑气悍然洞穿了他的肩膀。
一蓬猩红血雾当空炸开。
武君衔整个人如遭雷击,半边身子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知觉,身体更是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而去。
然而,就在他倒飞出去的瞬间,一道破空声忽然传入耳中。
那声音极轻。
却快得惊人。
武君衔心头猛地一寒,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
然后,他看见了顾少安。
不知何时,顾少安竟已跨越那片紊乱狂暴的劲气洪流,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眼神冷冽,手中倚天剑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式“剑十三”的些许锋芒。
而此时此刻,那一抹剑光,已自武君衔的脖间轻轻划过。
没有轰鸣。
没有爆响。
只有一线寒芒,如秋水过喉。
武君衔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间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下一秒,一道细细血线,自他脖颈处缓缓浮现。
继而,鲜血喷涌。
武君衔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了下去,手中长剑亦是无力脱手,整个人重重砸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尸首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