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石之轩身前的瞬间,顾少安右手抬起,指若流光,接连点落。
肩井、膻中、气海、天枢、神阙、命门……
不过眨眼之间,他已在石之轩周身数处大穴之上连点十余下。
每一指落下,都有一道精纯而霸道的罡元顺势透入石之轩体内,如同一道道钉子,先将石之轩那几乎失控的罡元与气血强行定住。
紧接着,顾少安左手探出,五指微张。
下一息,一缕缕紊乱而狂暴的天地之力,竟是被他自石之轩体内硬生生抽离了出来。
那些力量颜色驳杂,明灭不定,显然已在冲关失败后化作反噬之源。
可在顾少安掌中,这些足以让寻常天人境高手避之不及的狂乱异力,却像是失了爪牙的毒蛇,被他随手一握,便尽数绞散于无形。
待到石之轩体内最危险的那部分反噬之力被清除之后,顾少安手指再动。
这一次,他施展的却已不是单纯封脉镇穴的手段,而是以点穴手法配合自身罡元,沿着石之轩周身经脉一路梳理而下。
原本在石之轩体内横冲直撞的精气神,也在这一道道精准至极的指力与罡元引导之下,渐渐重新归于正轨。
紊乱的归于平静。
断裂的重新续接。
逆冲的被强行导回原位。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可不论是时机、眼力、对经脉窍穴的掌控,还是对天地之力与他人气机的把控,都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便是一旁的宋缺看着这一幕,眼中也不禁闪过一抹凝重。
随后,顾少安翻手取出一颗丹药。
那丹药才刚一出现,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散开来。
他并未直接让石之轩吞服,而是指间微微发力,将丹药碾碎成细密粉末,随后罡元一送,那些药粉顿时化作一缕缕细流,顺着石之轩口鼻与周身毛孔一并渗入体内。
随着药力入体,石之轩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终于一点点恢复了些许血色。
胸口起伏渐平。
周身紊乱的气机,也缓缓沉寂了下去。
方才那场几乎将他推入重伤深渊的失败破境,至此,才总算被顾少安硬生生压了下来。
随着体内最后一缕躁动的罡元被药力抚平,他原本紧绷如弦的身躯也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湖面之上,那因他先前冲关失败而激起的层层波纹,此时也渐渐平息,只余细微涟漪在夕阳映照下缓缓荡开。
少顷,石之轩抬起手,对着顾少安拱了拱手。
“多谢。”
声音不高,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惯有的从容玩味,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郑重。
顾少安闻言,只是轻轻摇头。
“何必这么急?”
将手收回后,顾少安继续开口道:“三合化一与三元合一不同。”
“三元合一,乃是以精气神三花相互映照,于体内成势,只要三花圆满、罡元足够、根基夯实,再辅以机缘和感悟,便可水到渠成地迈过去。”
“可三合化一至少需要精气神三花之中其二自满而溢,达到再难压制、再难拘束的地步,再糅合自身全部的武道感悟,才有望真正开始尝试这一步。”
“这个过程,急不得,也快不了。”
“你如此心急,如何能成?”
宋缺看了一眼石之轩,然后目光落于顾少安身上闻到:“他为何会突破失败?”
闻言,顾少安回应道:“武道修炼,看似千门万法,实则若归根究底,也不过是顺着天地人三才而行。”
“人立天地之间,下承地气,上感天机,以己身为炉鼎,纳天地之理于一体,这便是武道修行的根本。”
“纵然是天人境后亦是如此。”
“想要从凝气成元一路迈入天人境,真正关键的一步,便是以精气神三花进行三元合一。”
“将三花归于一线,将精、气、神三元彻底凝炼成一个整体。”
“一旦成功,武者自身便会达到一种圆融如一、内外无缺的境地从而感应天地,借用天地之力是为天人境。”
祝玉妍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年,她已经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天人境的变化。
石之轩和宋缺更不用说,二人早已经踏入天人境已久,对于天人境的玄妙自然了解。
“至于第三个阶段天人境迈入坐照境已经不只是‘人合于地’,而是要开始由‘地’反照‘天’,让武者自身真正明白,我为何而修,我之道为何,我之精气神为何能独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散,反能借天地为薪,铸己身为炉。”
“这一步,便叫三合化一。”
宋缺眉头轻皱道:“三合化一,与三元合一有何本质区别?”
顾少安看向宋缺,缓声道:“三元合一,是将精气神三者凝成整体,让武者自身达到圆融。”
“而三合化一,则是在这个基础之上,进一步借助天地之力,让自身精气神真正彻底相融,不再只是‘并列为一’,而是化作一个全新的核心。”
“这个核心,便是在气海穴内凝聚武道金丹的雏形。”
“武者修行至天人境,虽能借天地之力,可归根结底,天地之力终究是外力。”
“哪怕借得再多,也不是自己的。”
“而坐照境,之所以远在天人境之上,便是因为到了这一步,武者已经能够以天地之力为媒介,将自身精气神、自身武道感悟、自身意志,尽数熔炼于气海之中,凝聚出真正独属于自己的武道金丹。”
“金丹一成,外力便不再只是外力。”
“天地之力入体之后,可经金丹淬炼,化入己身,成为武者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到了那时,武者看天地,便不再是借,而是照。”
“照见自身,照见武道,照见天地,入神坐照。”
“所以这一境界,不管是在神州大地还是张真人那边,都取名为坐照境,并非是无独有偶,而是“坐照”二字最为贴切这一个境界。”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坐照境的相关问题,早在几年前顾少安大婚之时,宋缺以及石之轩便通过张三丰有所了解。
只是张三丰当时说的极为笼统,而非是如顾少安说的这样的细致。
对比此前突破时的感悟,石之轩沉思片刻,脸上蓦然露出恍然之色。
这时,顾少安开口道:“你体内精气神虽然都已充盈,可真正能算得上‘自满而溢’的,不过是精神与气元,至于肉身精元,终究还差了一线火候。”
“再加上你想一步强行推动三合化一,试图借天地之力倒逼气海成丹,这本就是以险搏险。”
“稍有差池,便是气海炸裂,经脉尽毁。”
“今日若非我正好赶到,你不死也得废。”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可石之轩听着,却只是轻轻一笑。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
“每一步,都需要不断尝试。”
“若不试,如何知道成与不成?”
顾少安闻言,眸光微动。
只这一句话,他便已明白了石之轩这一次强行突破的真正缘由。
石之轩并非一时冲动,也并非当真觉得自己已十拿九稳。
他是想借一次失败,亲身体会三合化一与凝聚武道金丹的全过程。
想亲自看一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想先弄清楚“怎么败”,再去寻找“怎么成”。
明白这一点后,即便是顾少安,也不禁心中生出几分感叹。
石之轩此举,何止是大胆。
简直就是在拿命探路。
武者突破,绝非儿戏。
尤其是到了坐照境这一步,凶险比起三元合一更要平添百倍。
三元合一失败,大多不过是元气大伤,重则跌境。
可凝聚武道金丹不同。
那是将自身精气神、武道感悟与天地之力一并熔于气海。
一旦失败,轻则重伤垂危。
重则精气神与天地之力同时暴动,当场爆体而亡都并非不可能。
石之轩这一举,无疑是向死而生。
顾少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疯。”
石之轩轻笑一声,神色却依旧平静。
“运气之事,过于缥缈。”
“万事万物,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方能知晓应对之法。”
“若连问题都不明白,又如何寻求解决之法?”
说话之时,他语气淡然而随意,仿佛方才险些将自己送上绝路的,并不是他本人一样。
阔别多年,如今的石之轩身上,竟是比往昔少了几分邪异与锋利,多了几分书卷般的淡泊气息。
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历经大起大落后,自心境深处生出的某种沉淀。
见此,顾少安心中也不禁微微失笑。
他总算有些明白,当年的祝玉妍,为何会被石之轩这样的人骗得那般深了。
这样的石之轩,若他自己愿意,只怕天下间确实没几个女子能挡得住。
而一旁的祝玉妍听着石之轩这番话,眸光微闪,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这时,石之轩忽然抬头看向顾少安。
“你能够主动来大隋国。”
“看样子,九州大地封印,确实已经出问题了?”
听到石之轩这一问,宋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顾少安身上。
其实不只是石之轩。
宋缺心中对此,也早已有所猜测。
如今的石之轩,借助邪帝舍利与和氏璧中的能量淬炼多年,自身精气神早已充盈到了极强的程度,距离突破坐照境也不过一步之遥。
而宋缺自己,则是人刀合一的大三合天人境高手。
再加上九州大地与神州大地相连之处,本就在大隋国范围之内。
此前天地之力出现那般明显的异变,他们二人又岂会察觉不到。
只是没有顾少安亲口确认,终究只是猜测罢了。
迎着二人的视线,顾少安轻轻点了点头。
“封印,确实已经破碎了。”
这话一出,湖边气氛顿时微微一沉。
石之轩苦笑了一声。
“九州大地封印破碎,我却还未能踏入坐照境,倒是辜负你一番苦心了。”
顾少安闻言,却是神色平静。
“无妨,坐照境毕竟特殊,若是如此容易便能踏入,这几百年来,也不会只有张真人一人能够踏入这个境界了。”
“你能在今日走到这一步,已经比天下九成九的天人境强者走得更远。”
“何况,有了这一次经验,以你的根基、天赋与见识,距离真正踏入坐照境,应该也不远了。”
话虽如此,石之轩眉宇之间却还是有几分掩不住的凝重。
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绝非寻常敌手。
而是来自神州大地的大夏皇朝。
那是连顾少安都需要提前布局四年、郑重以待的庞然大物。
就在这时,顾少安却是话锋一转。
“张真人他们现在都已经到了。”
“只是先一步去了以前杨公宝库的旧址,查看大夏皇朝留在杨公宝库内的祭坛。”
“我这边则先过来通知你们。”
“以他们的脚程,算算时间,再过四五日应当也能抵达岭南这边。”
听到这话,石之轩与祝玉妍都是神色微动。
尤其是“杨公宝库旧址”与“大夏祭坛”这几个字,更让二人心中立刻明白,局势怕是比他们原先预料的还要复杂。
紧接着,顾少安转头看向宋缺。
“宋家主,这几日,可曾发现有陌生人进入岭南范围?”
听到这个问题,宋缺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抹不解。
可仅仅只是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便骤然一变。
“你的意思是岭南之外,便是九州大地与神州大地的交界之处?”
顾少安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