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语气转冷,道:“她此举,意在调虎离山,使我与山中同道疲于收捕那些逃窜的妖魔,无暇他顾。
而那老狐仙与其弟子百丑丧姑,一方在暗处牵制可能援手火墟洞之人,一在明处吸引注意,营造混乱。她本人则趁此间隙,隔空作法,使肉身自脱金瓶,变化潜形。
这一连串算计,不可谓不周密,不可谓不巧妙。”
她微微摇头,“此举此谋,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她只道此法可瞒天过海,却不知这等行径,恰是表明其心性未臻圆满,对力量、对权谋仍有依赖,未能真正超脱。
她若回到芙蓉仙城,依仗功行圆满,天仙位业在即,便故态复萌,不思偿还太阴瘟魔那数千年的替罚之恩,反而视之为可随意利用、甚至过河拆桥的棋子...”
大师言语没曾说尽,只是凝望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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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仙城,一处灵堂。
圣姑姑盘坐于锦墩之上,全力运转玄功。
她双眸紧闭,那明艳绝伦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晦暗之气。
忽的,她猛地睁开双眼,纯净瞳眸中精光爆射,又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幽影所取代。
她朱唇微张,双手摩腹,“噗”的一声,一股粘稠如墨的血液,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黑血并未溅落在地,其具备生命一般,在空中扭曲蠕动,凝聚成一个模糊不清、不断变换形状的轮廓——这正是在污金瓶中被囚禁数千载的太阴瘟魔。
圣姑姑凝视此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殿内柔和的光线,随着她气息的波动,明灭不定起来。
她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与从容,如同褪色的油彩般剥落,显露出一丝极快闪过的挣扎,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忌惮,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忍。
这情绪的剧烈波动,哪怕只有一刹那,也引得她周身道韵紊乱。
“方雪池!”
当听到瘟魔喊起她这个俗家名字,圣姑姑微微一怔。
瘟魔只是静静地飘浮在那里,仿佛在适应这“久违”的自由一般。
“你似乎大有长进了。”
圣姑姑斟酌着语气,以一种倍感欣慰的语气来道:“这数千载的替罚之恩,芙蓉仙城上下仙吏神将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补偿,阴间一方瘟神之位也可为你筹谋。”
良久,一段干涩沙哑的声音,自那黑血流影中缓缓传出。
这声音中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在...第一个千年中,我心中愤怒如沸鼎,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更恨尔等与我明明同为太阴月宫办事,却是视我为刍狗。
第二个千年里,恐惧浸透我之智识,惧永囚无期,惧阴寿耗尽,惧那炼魔之苦...永无止境。
而在第三个千年内,麻木如朽木,感知渐消,不知寒暑,不辨昼夜,只余一片死寂的虚无,一直到最后的这一段岁月...”
黑血流影轮廓渐渐清晰,凝现出一位浓眉金眼的青年道人,其披皂袍,戴银冠,于堂中悬空而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圣姑姑,其干涩的声音里多了些坚意。
“愤怒燃尽,只余灰烬;恐惧冻结,化为尘埃;麻木深处,竟生出一缕‘观照’。观照这囚笼,观照这痛苦,观照...吾自身之存在。”
说罢,长吁一声,仿佛吐尽数千年的郁结,又道:“现在苦厄已尽,甘来与否,便是全看圣姑姑的意思了。”
“我...”
圣姑姑在瘟魔平静的注视下,那些强压下来的种种心绪,似又有翻涌迹象。
“你在瓶中太久,不知我为了这功行圆满付出多少努力,耗过几多昼夜,如若匀出功德,天仙位业几时可成。”殿内的光影再次随着她心境的起伏,明暗交错起来。
“一旦我成天仙,即刻会被授以大职,位列太阴仙班之高位,来日自可更好报偿于你。”
“太阴仙班,就凭你这等玩弄心术的妖媚。”太阴瘟魔金眸中,闪过一丝讥讽,“此事就算告到神姥面前,我也绝对有理。”
语罢,青年道人胸口透出隆隆碧雷,照得满堂皆绿。
忽的碧色阴雷透胸射出,原地一个炸响中,整个芙蓉仙城剧烈震动。
与此同时,在仙城之下三千六百多里的地肺之中,那阴司幽地之门户一下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