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律拥有比高见更久远的永生,见证过无数宇宙的诞生、繁荣、鼎盛、热寂。
可无论如何推演、如何制衡、如何重塑规则,最终的结局永远是归寂,一切崩灭,注定虚无。
他困在无限时间的囚笼里。
他不是要打败高见,不是要逼高见屈服。
他是在寻找同类,寻找答案,寻找一丝挣脱囚笼的可能。
高见所经历的万亿轮回、无数次失去、无数次徒劳、无数次热寂崩塌,正是元律日复一日、亘古不变的日常。
高见环顾四周,然后说道:“所以,我明白了。“
是的,他明白了。
“我是不可能找到满意的人生的,我是不可能圆满的,因为从根子上,就没有这个可能性,看似我有着无穷的选择,但实际上……我没有。”
一和二之间有多少个数?
答案是有无穷个。
但这无穷个数字之中,没有一个是大于二或者小于一的。
确实是无穷,但无穷并不是一切。
高见确实可以体验无穷的人生,但这些人生就像是一和二之间的数字一样,注定不可能出现其他的可能性。
这是,可能性的牢笼。
“这牢笼里,只有我和你,是吗?”历经了无数人生的高见,看向眼前的元律。
“不,这个宇宙所有人,都在牢笼里,不过……只有你,坚持到了这里。”
元律继续说道:“高见,在此时此刻之前,其实你并不特殊,我选中了很多人,我选中了无数世界,都让他们去尝试,但试过很多很多次,这片宇宙所有的一切只能收束于寂灭,所以我想着,用死魔道韵来破局,这么久过去了,终于有你了,终于有你,能够承载死魔道韵了,所以,高见,来吧,和我一起打破牢笼。”
他对着高见伸手,如此说道:“到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于是,元律开始讲述。
对元律来说,高见是希望。
这么久了,轮回了这么多次,穷尽了无数可能,他都无法打破牢笼,这片牢笼是可能性的牢笼,他的可能性已经被锁死。
“等等,你的可能性被锁死,不是这片宇宙的?”高见愕然。
“这片宇宙?呵,这片宇宙,只不过是依附我而存在的尘埃,你还记得之前的存在感缺失吗?”元律说道。
高见点头。
那片虚无,确实是他见过最恐怖的事物,哪怕现在他也没办法完全解决。
“那是因为,宇宙是因为我而存在的,我的可能性被锁死了,其中的一切可能性都会被锁死,不管新开多少了世界,最终的结局都只有一个。”
“我不脱困,众生皆在狱中。”
我不脱困,众生皆在狱中。
高见悚然一惊。
伪天之物……真的是伪天吗?
高见一直觉得,对方是假装天道,所以才夺舍了元律。
可如果……不是假装呢?
对方,真的就是……天呢?
“我所不能击败的天道,就是你,是吗?”高见不可思议的瞻仰着元律,他此前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可怕。
怎样的存在,才能够真正取代‘天’呢?
“你无法想象我的存在形式,但你确实做到了我不能做到的事情,你真正操控了死魔道韵,那么,高见,你愿意吗?尝试一下你我都未尝试的事情,真正……突破牢笼。”元律如此说道。
元律的可能性被锁死,他不可能找到满意的人生,那么……满足的人生,只能靠高见自己。
这是阳谋。
高见想走,就要带着元律一起走。
两个囚徒,一同在这里商量越狱。
突然,高见笑了:“哈……哈哈哈,那可真是,有意思,那,在我动身之前,告诉一下我你的名字吧,都到这个时候了,总不能还叫你元律吧。”
“确实,这样也不好,那么,我的真名你其实见过,我叫……姬首羽,昔日……也是死在你们魔道手里的,不过没想到,到现在居然还得依靠魔道脱困啊。”
“姬首羽?”
“你是——等等,当初在太学——”高见猛然想起,当初他所看见的那块万古玄冰。(详情见第二百三十二章)
“武者,镇压天神,然后被魔头击败,就是那里面的神韵。”姬首羽说道。
“那是,我的死相,也就是那个时候,我选中了你。”
“是吗?”高见笑笑:“那我算是明白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那别的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实话,对方说的真的很有道理,而且经历了这么多,或许……想要脱离牢笼,真得试试吧?
试试吧,用死魔道韵试试。
然后,他酝酿起死魔道韵。
紧接着……
他猛的攻向姬首羽!
姬首羽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一招,突然被高见近身,被死魔道韵打在了身上。
历经了无数的轮回,高见的武艺也是今非昔比,再加上此刻近在咫尺的偷袭,以死魔道韵作为遮掩,以之前的对话作为铺垫,姬首羽似乎就要碰到死魔道韵了。
但是,这一刻,时间停下了。
高见的动作自然也停下了。
姬首羽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高见还不愿意动手脱困呢?居然还要对他动手,他不知道和自己的差距有多大吗?
宇宙是依附于姬首羽的尘埃。
宇宙之中所有的一切自然也是。
而所有的一切包括什么呢?
空间为宇,时间为宙,所以就连时间都只不过是姬首羽的依附着,时空是依赖于他的存在而存在。
因此,他说停,自然就停,高见身处于他的时空之中,就连高见的存在,乃至于他的时间是否要往下继续前进,下一秒是否会到来,都完全依赖于姬首羽的首肯。
在这个宇宙,他是万事万物源头,比造物主还要终极的存在。
“这种时候,还要和我动手,为什么呢?”姬首羽走到了高见的面前。
不过,算了。
既然始终都不愿意配合,那就去找下一个能承载死魔道韵的人吧。
他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寻找。
伸手,捏住高见的肉身,他要让高见永远在折磨之中。
他本可以一个念头就将高见彻底毁灭,但面对如此不识好歹的人,姬首羽也有些恼怒。
为什么就是不肯配合呢?明明脱困对他自己也有好处!就非得和自己作对吗?螳臂当车,蝼蚁该死!
但就在他捏住高见肉身的那一刹那。
高见动了。
姬首羽瞳孔一缩!
但来不及了,因为高见处于另外一个时空!
的确。
高见存在的时空都完全依赖于姬首羽的存在,没有姬首羽的同意,他无法前往下一秒。
这是‘实在性’。
姬首羽是玩家,而宇宙本身是游戏,当玩家点了暂停的时候,世界是不会往前继续的。
玩家是具备实在性的存在,而游戏里的事物不具备实在性,他们的存续完全依赖于玩家的力量。
但如果……是联机游戏呢?
如果,有两个实在性的东西呢?
当第二个实在性延续出来的时空,在高见身上,那么产生的时差,甚至可以超越姬首羽这种强者的反应。
按理来说,姬首羽的反应速度是无限,时间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他们可以同时存在于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但是……这是两个不同时空产生的时差,而非一个时空里的距离变化。
这种差距,哪怕具备实在性的存在,也不一定能够反应过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高见,拔刀了。
锈刀,多少年都没用了呢?无数个轮回以来,他一直将这东西深藏于自己的胸口里。
姬首羽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也清楚这个东西的威能,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过是欲界的残片,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但是,这一瞬间,只差一寸就圆满了的锈刀,亮起的时候,竟有一片独立的时空在高见手边展开。
死魔道韵,结结实实的轰在了姬首羽的身上。
这一刻,无所谓时空停滞,无所谓天道权柄,无所谓造物主的绝对实在性。
死魔道韵瞬间侵蚀姬首羽,然后,高见一连串的猛攻。
万亿轮回沉淀的搏杀经验、无数文明征战的杀伐底蕴、遍历诸天的极致战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的每一刀,都劈开时空壁垒,每一道道韵,刀光寂灭无声,却承载着万古所有苦难的重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狂风猎猎,虚无震荡,沉寂万古的寂灭空间,被彻底掀起滔天战火。
高见眼底再无半分麻木冷漠,积压万亿轮回的怒火、不甘、悲悯、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刚刚姬首羽的表情,其实高见都看见了。
此刻,他怒喝道:“你在奇怪我为什么不配合你?那看起来,你哪怕看着我轮回了这么久,也不了解我啊!”
“轮回了这么久!见证了这么多的苦难,这么多被毁灭的世界,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因为可能性被收束了?”
“可能性被收束的是你,不是我们!就算这个宇宙注定要走向灭绝!但我已经证明过了,起码我们可以安详的死去!”
“是你,纵容真龙压迫世界!是你,制造了无数的苦难,是你,用无尽的痛苦在折磨众生!”
“这一切,只是因为你要筛选出一个可以承受无数苦难的人来承载死魔道韵!你需要以无数世界的毁灭来圆满死魔道韵!”
所谓的赌约,所谓的轮回,所谓的无限选择。
从来不是姬首羽寻找同类、寻求解脱的试炼。
这是一场蓄谋万古的筛选。
姬首羽自身可能性锁死,无法自救,便以整片宇宙为棋盘,以无数世界为薪柴,以亿万生灵的苦难为祭品。
他一遍遍重启轮回,一遍遍制造灾劫,一遍遍毁灭文明,只为淬炼那一缕最坚韧、最能承载寂灭与痛苦的死魔道韵。
他需要一个熬过了所有苦难、看透了所有虚无、承载了所有绝望,却依旧存续不灭的人。
来帮他,打破他自己的囚笼。
“你需要以无数世界的毁灭,来圆满死魔道韵!”
“你需要以万千众生的哀嚎,来打磨解脱的契机!”
高见刀锋凌冽,死死抵住姬首羽的本源,死魔道韵疯狂侵蚀对方的天道根基,瓦解他万古不变的权柄。
“现在,你成功了。”
“承载死魔道韵的人找到了。”
“无数世界的毁灭、亿万生灵的血泪,终于滋养出圆满无缺的死魔道韵。”
眼底所有麻木、所有温柔、所有释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万古不灭的杀伐与决绝。
高见一字一顿,声震虚无,宣判这位伪天终极存在的终局。
“所以——我来杀你了。”
他抬手,锈刀高举,独立时空彻底撑开,圆满死魔道韵汇聚一点。
而另一边——
被死魔道韵侵蚀的剧痛,彻底撕碎了姬首羽最后的温和伪装。
姬首羽只是随意抬手,侧身,一转。
简简单单的基础招式,无华、无声、无势。
可在这一刻,高见所有蓄满的攻势、万亿轮回打磨的杀法、圆满极致的死魔刀势、破开双层时空的绝杀底牌——尽数空破。
崩!
无形的力量凭空镇压而下。
高见引以为傲、横推过诸天万敌、斩过星海至尊、平过宇宙霸主的无上武艺,在姬首羽的动作面前,幼稚得可笑,脆弱得可怜。
如同稚童挥拳扑向战神,如同小鸡扑杀苍鹰。
他的刀路被轻易看穿,他的道韵被随手拆解,他的时空错位优势被瞬间抹平,他所有穷尽万亿岁月打磨的杀伐细节,在对方眼中,一览无余,漏洞百出。
根本不存在对等的交锋。
高见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浑身亿万经脉、道基、神魂瞬间被一股无解的巨力锁住、碾压、击溃。
手中锈刀剧烈震颤,几乎脱手飞出,撑开的独立时空寸寸崩碎,圆满澎湃的死魔道韵,被对方随手一压,便如潮水般溃缩、沉寂。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砸落,浑身力道尽散,招式崩毁,攻守彻底倾覆。
全程碾压,毫无反抗。
高见露出一丝茫然。
过往无数轮回,他战败过很多次。
不过,每一次输,他都输得明白,输得清楚,知道差距在哪,知道败因何在。
可这一次,他输得茫然。
对方的武道层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维度。
他连看懂招式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的积累、所有的蜕变、所有的万古沉淀、所有的死魔圆满,在绝对的维度差距面前,如同笑话。
他拼尽一切的弑天一击,对方甚至无需认真格挡,只需随手拂落。
与此同时,姬首羽的一尊法相,在背后缓缓升起。
那形相有无数张口、无数眼目,无数双手,俯瞰四方万古,洞穿过去未来。
万千神眸之中,倒映着无数世界的生灭、无数生灵的悲欢、无数轮回的起落、无数盛世的崩塌。
神躯之上,展现出诸天无尽神奇景象,万千星河轮转其上,万道规则流转其表。满身佩戴无数天国饰物,流光垂落,圣洁浩瀚,却又带着镇压万古的凛冽神威。双手高举无数神圣兵器,每一件都可斩星辰、破世道、灭轮回。
万千异象,千相万态,最终合而为一。
一尊无限无始、无生无灭、面向四方、囊括寰宇的至尊神明,伫立在寂灭尽头。
千万个太阳同时升空的炽烈光耀,与之相比,亦如萤火映皓月,微弱得不值一提。
高见浑身僵固,眼睁睁看着这尊囊括整片宇宙的宇宙之身。
他在这一具神躯之中,看见整片宇宙的缩影。
万般分支,所有可能、所有过往、所有未来,尽数收纳于彼一躯,归一于彼一身。
那尊法相说话了:
“你以为……就算有出乎我预料的东西,你就是我的对手了吗?”
平淡的话语,却带着绝对的层级压制,压得整片虚无都微微颤抖。
“我是你的天,我是你的神。”
“此方寰宇,万千世界,众生万物,包括你,包括轮回,包括生死,包括所有可能性,皆因我而存在。”
“你们从虚无中诞生,从我分化而出,为我存续、为我演化、为我承载苦难与试炼,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宿命。”
“如今,你竟要用我赐予你的一切,反过来指责我、讨伐我……”
姬首羽微微垂眸,眼底是万古不变的高高在上,是造物主对造物的绝对漠然。
“看起来,你依旧没有理解,你们存在的真正意义。”
面对着眼前的绝望。
高见被镇压了。
轻描淡写,如同抬手摁灭一缕飘摇的烛火。
可从头到尾,高见什么都没看懂。
他看不懂镇压自己的是何种力量。
哪怕是昔日星海强敌、宇宙热寂,他都明白自己败在何处。
但在这里,仿佛从某个层面,直接抹除了他一切的“可能性”。
他的挣扎,不成立。
他的反抗,不存在。
但姬首羽似乎想要听他说话,高见似乎还有说话的能力。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想要听高见的哀嚎,听高见求饶,说自己愿意。
于是,高见便继续大声说道:“我们存在的真正意义?你觉得因为你创造了这个宇宙,所以这个宇宙的生灵便是你的!?”
“是。”姬首羽点头。
这个宇宙因为他而诞生,那么合该一切都应该为他所用。
高见不再言语。
果然啊。
这个世界这么坏,就是因为有些畜生。
不管这些畜生有多强,不管这些畜生修行到什么高度,他们一直都是畜生。
他握紧锈刀。
锈刀的光亮,让他的心湖完全冻结。
这一刹那。
他看见了。
正如同锈刀之前澄清一切,倒映一切,此刻也是如此。
之前看不懂的东西,好像……能看懂了。
他看见了镇压自己的东西。
于是,这一刹那,他猛的挥刀!
某种东西被切开了。
姬首羽的法相,出现了一小道豁口。
豁口处,死魔的气息疯狂涌出!剧痛袭来。
姬首羽微微皱眉。
他确实无法使用死魔道韵,但这东西也不太可能杀死他,虽然很痛就是了。
但,现在的感觉是什么?
他的法相被切开了?
什么东西这么锐利,那把锈刀?
不可能!
那把锈刀他早就已经看过了,欲界碎片而已,绝无可能伤到他!
他猛地伸手,准备将高见封存起来,折磨到神智崩灭,或者主动臣服。
能够运使死魔道韵的人毕竟是人才,还是不要杀了比较好,做两手准备,一边找新的,旧的也要炮制一下。
弱者合该被他所使用。
昔日,他曾经驾驶着一艘巨大的飞舟,不断在星空间穿梭,以世界作为燃料,每次补充燃料都要消耗掉一堆世界。
那也没什么,不是吗?
可是,又一道剧痛传来。
“嗯!?”他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一次可能是高见的爆发,两次那就不对劲了。
他立刻往下看去。
这一刻,圆满的锈刀亮起之时,他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不对,不对,那把刀——魔王子,魔王子,是你?你成佛了,遗蜕的执念也不肯放过我?!是你选来针对我的?!怪不得,怪不得他怎么都折磨不死!”
“你封闭了我的可能性还不够,到现在,你还要来!?!那这次来试试!”
此时此刻,姬首羽顿时怒目圆瞪!
他看见,高见在和死魔道韵合为一体。
在这个合为一体的过程之中,那口刀正在解析道韵!
而高见自己,却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他根本懒得去深究自己是什么,锈刀是什么,那些无所谓,好用就行。
没有意义。
对方是此方宇宙的本源,是一切存在的根基,是锁死所有可能性的天之囚主。
但是,锈刀,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此刻的心湖,倒映的信息袭来。
他没有去关注对方镇压自己的信息,因为高见知道,去关注那些也没有用,他随时可以再镇压自己,等锈刀的锋芒用光了,最后依然是死路一条。
但是……
为什么要赢的?
高见不指望自己赢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脑袋里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要和死魔道韵融为一体!
姬首羽不是想要用死魔道韵来破开牢笼吗?
那么,他就吃掉死魔道韵!和其融为一体,让姬首羽,和他永远被困在牢笼里!
磅礴漆黑的死魔气流瞬间逆涌,不再对外杀伐,而是疯狂向内坍缩、向内吞噬、向内融合。
高见的神魂、肉身、尽数与寂灭道韵缠绕、交融、归一。
察觉到这恐怖至极的异变,那尊横贯诸天的无相神躯骤然震颤,万千神眸齐齐骤缩。
姬首羽终于慌了。
“住手,混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姬首羽暴怒的声音传来。
万古以来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暴怒与恐慌。
雷霆暴怒的神音炸响整片虚无,无数神圣兵器剧烈震颤,诸天异象摇摇欲坠。
他可以接受高见叛逆,可以接受高见憎恨。
唯独不能接受,高见亲手葬送这唯一的破局希望!
可高见置若罔闻。
“你不是要镇压我吗?来,镇压我,折磨我!”
“你以众生为猪狗!”
“那今日,我便让你与我一同!永困牢笼!沉沦炼狱!永世不得超脱!”
姬首羽不等他说完,悍然出手。
横贯诸天的无相神躯轰然下压,亿万神眸怒睁,对准那片渺小却刺眼的独立时空,想要强行侵入、强行剥离、强行阻止这场毁灭性的合一。
他是此方宇宙的天,是万有的本源。
世间无他不能干涉之物,无他不能镇压之人。
可这一刻,他的权柄失效了。
锈刀撑开的那方独立时空,渺小、残破、古朴,却像是完全超脱了他的宇宙体系,自成一道闭环。
姬首羽铺天盖地的洪流撞在时空壁垒之上,轰然炸开万道霞光,震荡得整片虚无天翻地覆,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渗入内部。
他破不开这柄锈刀承载的、另类的“实在性”。
第一次,他对自己牢笼里的造物,彻底失去了掌控力。
“不可能……这不可能!”
姬首羽心神巨震,神躯微微颤抖,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惧。
他只能被硬生生挡在外面,束手无策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看着锈刀的锋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耗,那弥足珍贵、独一无二的刀光一点点黯淡、消融、燃尽。
而高见,就在那方无人能扰的时空里,从容、彻底、毫无保留地,与圆满无缺的死魔道韵融为一体。
浑然归一,再无分割。
万古布局,无数世界崩塌,无数生灵殉葬,无数苦难堆叠出来的唯一希望——
破灭了。
轰隆——!
法相彻底失控。
万千神眸齐齐赤红,原本的神光,彻底化作焚天灭世的猩红怒焰。
亘古以来的从容、淡漠,全部撕碎殆尽。
姬首羽疯狂的喊道:“不过是一堆幻影!那些没有实在性的人是假的!”
“你为了一群幻影——”
“没有东西是假的,所有人的痛苦都是真的,而且,都是因为你!”高见怒斥!
但,姬首羽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被困在锁死的囚笼之中,无尽岁月孤独枯坐,看着万物生灭,看着轮回往复,唯一支撑他熬过无尽虚无的,就是这一线破局的契机。
为了这一缕契机,他什么都可以做!
可现在,他穷尽一切换来的出路,被他亲手筛选出来的人,亲手掐灭了。
“你敢……你竟敢!!”
嘶哑狂暴的神吼震碎时空,寂灭虚无剧烈坍塌,整片未完全热寂的宇宙都在这天怒之下瑟瑟发抖。
所有的超然,所有的高高在上,所有的造物主姿态,尽数崩塌。
只剩下被彻底断了生路的极致癫狂与刻骨恨意。
既然无法阻止,无法剥离,无法挽回——那就折磨。
既然你要和我同困,那我便让你永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牵动整条轮回长河,锁死高见的一切存续轨迹,开启了真正意义上的万古炼狱。
一重又一重的苦难碾压肉身,一层又一层的轮回折磨冲刷神智。
他让高见永世沉沦在最痛苦的轮回裂隙,让他反复亲历爱人离世、文明崩灭、盛世归零的绝望,让他承受万亿倍的旧日苦痛,让他时时刻刻浸泡在无尽虚无与极致煎熬之中。
这不是对决,这是纯粹的、无休止的、没有尽头的酷刑。
可身处无尽折磨中心的高见,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哀嚎,反而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癫狂、通透、快意,穿透层层炼狱酷刑,穿透闭锁的独立时空,直直撞进姬首羽的神心深处。
他浑身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折磨,神魂被反复撕扯、碾碎、重塑,却眼底明亮,毫无悲戚,只剩讥讽。
高见迎着无边天罚,笑得近乎疯狂。
“我没有希望了,你也再也没有希望!”
狂风烈烈,炼狱翻滚,天罚无尽。
高见挺直神魂,任由万千酷刑加身,笑意凛冽刺骨。
“来,继续!”
“好好看着我受苦!好好享受你亲手换来的、永世不得超脱的牢笼!”
“我陪你。永远陪你。”
“你我——同囚万古,共沉炼狱!”
“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姬首羽怒斥。
“哈哈!因为你是个畜生!老子这辈子,就是在和你这种畜生作对!”高见哈哈大笑,放肆狂妄。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怕!
高见这一生,见过太多无可奈何,见过太多世事无常,见过太多概率崩坏,见过太多盛世归零。
他可以接受宇宙热寂的自然终焉,可以接受岁月流逝的生老病死,可以接受人力有限的遗憾落空。
但他绝不接受——人为制造的苦难,刻意催生的悲剧,居高临下的献祭。
天地无情,不是恶。
可你有情有智,却偏偏选择作恶,这便是罪无可赦!
狂风卷动炼狱业火,一遍遍冲刷高见的身躯,轮回的折磨层层叠加,无尽的苦难尽数缠身。
可他的脊背挺直,神魂刚烈。
哪怕如今身陷绝境,永世沉沦,哪怕对手是诸天本源、天之主,哪怕这场对抗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胜算、换不来一丝解脱。
他依旧不改初心,不悔分毫抉择。
“你以为万事皆可牺牲?你以为众生皆为你铺路?你以为你能掩盖亿万生灵的尸骸?”
高见眼底寒光凛冽,笑声愈发狂妄决绝。
“我偏不!”
“别人忍得,我忍不得!”
“这辈子,下辈子,万亿轮回,无尽永夜!只要我高见尚存一丝神智。”
“我就一定和你这种畜生斗到底!”
不求赢,不求超脱,不求圆满。
就是见到不平,要斗一斗!
姬首羽停手,看着那受尽折磨、却愈发桀骜的身影,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好,那……我们走着瞧。”姬首羽咬牙切齿。
——————————
时光失去了计量的意义。
千亿劫、万亿劫、无尽岁月悠悠淌过。
诸天更迭,大道迁移。
又是一场一品大战过后。
曾经横行诸天的许多三品大能,在太一重生的清算之中,被尽数剿灭,尸骨无存,道统断绝。
偌大的时空,漂浮着许多残垣断壁、虚空遗迹,散落着上古时代的残破至宝与死寂道痕。
虚空苍茫,黑暗无垠。
一支身着法袍、灵气内敛的宗门探险队,正穿梭在荒芜死寂的深空裂隙之中。
船队灵光微弱,小心翼翼破开虚空乱流,在这片埋葬了万古岁月的遗迹之地,缓慢前行。
为首的男子一身宗主道袍,气息沉稳,眼底带着对上古岁月的敬畏与谨慎,低声叮嘱身后众人。
“小心点。”
“这个时空是战场,太一重生,清算魔道,那些被剿灭的那些三品大能,遗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上古至宝,件件底蕴非凡。”
“但也正因是上古遗物,煞气深重、道韵诡秘、暗藏杀机,凶险无比,所有人锁紧心神,切勿触碰未知器物,切勿擅自探查。”
任何一件上古三品遗存,都足以撼动一方宗门,可对应的凶险,也足以覆灭整支探险队伍。
众人皆敛神屏息,谨遵宗主号令,不敢有半分懈怠。
整片虚空死寂沉沉,只有飞船破空的低鸣,回荡在黑暗之中。
直到一名负责探查的弟子骤然浑身一震,手中探测玉牌疯狂震颤、灵光暴涨,他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宗主!这里!有活物!”
这一声呼喊,瞬间让整支队伍瞬间僵住。
宗主瞳孔骤缩,周身灵力瞬间绷紧,沉声开口,满是不敢置信:
“活物?”
他环顾四周荒芜死寂的虚空遗迹,面容凝重。
“太一清算天地,杀伐无漏,这篇战场里三品都覆灭了,枯骨成灰,大道寂灭。”
“连三品大能都被打的神智丧失,存在死绝,荡然无存,此地怎么可能还有活物存活?”
“真的!”弟子说道。
“全员结阵,缓步推进,”宗主压低声线,掌心捏稳护身法印,“是福是祸,今日一看便知。”
一众弟子屏气凝神,踩着谨慎的步法,顺着裂隙缓缓深入。
周遭散落着上古大能破碎的法器残片、腐朽道骨,每一件都曾是震慑时代的至宝,如今尽数蒙尘、死寂无光。
无数岁月的大道冲刷,将一切痕迹磨得模糊不清。
唯独裂隙最中心,一团人形轮廓,静静悬浮在虚无之中,不腐、不散、不灭。
他像是被万古时光封存的琥珀,周身缠绕着淡淡的、趋近于无的黑色道纹,衣衫陈旧,身躯安静,无气息、无波动、无生机,却偏偏未死。
“找到了……”一名弟子喉咙滚动,满眼震怖,“真的有东西……真的活着。”
忽然,宗主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对方衣襟缝隙间,捕捉到一缕极淡、却刻骨铭心的灼热气息。
那是早已绝迹于这片天地的古老火种道痕。
“他身上……有欲界火种的气息!魔道?”
宗主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滔天震撼,缓缓抬手,以温和的手法,引动一丝纯净灵气,轻轻触碰那道沉寂的人形躯体。
灵气入体,沉寂万古的身体微微一亮。
虚空轻轻震颤,那双眼眸,慢慢睁开。
没有什么神光,似乎还有些许茫然。
他望着眼前这群陌生的修士,望着这片全新的、陌生的末法天地,有些不知所谓。
宗主望着苏醒的神秘古人,敛去敬畏与惊惧,拱手躬身,礼数周全,轻声询问:
“兄台?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思考了一下。
然后说道:“我……好像,叫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