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氛围,也日渐沉重。
晚饭的餐桌上,少了往日轻松的闲谈,多了层层叹惋。高见的父亲是医院急诊科副主任,这段日子,是全院最忙的人。
“最近真是邪门。”
父亲放下碗筷,眉宇间满是疲惫,眼底压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阴霾。连续大半个月高强度加班,让他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不少,眼底布满血丝。
“送来的病人越来越奇怪了。查不出病因,没有器质性病变,偏偏浑身冰冷、意识溃散、胡言乱语,要么半夜突然惊恐暴起,要么无声无息失去生命体征。”
“很多患者送进来时,体表没有伤口,脏器完好,所有仪器检查全部正常,可就是救不回来。”
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叹气,满是担忧:“网上到处都是怪事的传言,哪个小区半夜听见哭声,哪条街道有人莫名失踪,都说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以前只当是网友编的鬼故事,现在看来,越来越真。”
“你天天在急诊,接触这些怪事最多,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父亲苦笑一声,满心无奈:“我也没办法。最近夜间急诊爆满,离奇的重伤、怪病、猝死案例成倍增加,科室人手根本不够,只能连轴转。”
“院里已经成立了专项应急小组,全城的伤者、病患,全都往急诊送。我这阵子几乎睡在医院,根本抽不开身。”
母亲听得心里发慌:“太吓人了,要不你跟院里请几天假?身体要紧,别出什么事。”
高建国摇了摇头,神色坚毅:“我是急诊副主任,这种时候不能退。全城就这么几家三甲医院,我们再不顶着上,这些病人怎么办?”
一旁的高见安静吃饭。
确实,老爹就是这个性子。
当晚深夜,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家中的宁静。
是医院的紧急调度电话。
高建国接起电话,原本疲惫的脸色瞬间剧变,眉头死死皱紧,语气凝重到了极致。
“好,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迅速起身穿戴外套,语速极快:“医院突发紧急情况,大批伤者紧急送医,急诊部全线告急,所有骨干必须立刻到岗。”
“我先去加班。”
——————————
入秋之后,沧州城怪事频发,市立医院急诊科成了全城最忙碌的地方,夜夜灯火通明,无一刻清闲。
高见的父亲高建国,身为急诊科副主任,从入秋开始便几乎没有完整休过一天班。
他今年四十有八,行医二十余年,手法老练,心性沉稳,医术在整个沧州急诊圈子里堪称顶尖。平日里待人温和,对待病患却极致严苛负责,无论多危重的急症、多棘手的伤情,经他之手,总能稳住一线生机。科室里的年轻医生、护士无一不服,病患家属更是常常送来锦旗致谢。
今夜的急诊,依旧爆满。
接连好几起夜间车祸、突发心梗、急性重症、外伤大出血,救护车的鸣笛声接连不断,撕扯着夜晚的宁静。抢救室、观察室、走廊临时床位全部挤满,医护人员脚步匆匆,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高建国身着干净白大褂,口罩遮住半张面容,眉眼肃穆沉稳。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完,接到紧急返岗通知便火速奔赴医院,一上岗便扎根在抢救室,连轴转了整整四个小时。
一场极其凶险的多发伤抢救刚刚结束,他亲自按压止血、缝合创伤、纠正休克,凭借精准到极致的判断和娴熟的手法,硬生生将一名濒临死亡的患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汗水浸透了他的内层衣物,额角布满细密汗珠,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不敢松懈。他细致核对患者体征数据,叮嘱护士监护要点,逐一排查潜在风险,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无可挑剔。
一旁年轻的主治医生看着他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由衷感慨:“高主任,您都忙了大半夜了,歇两分钟吧,换我们盯着,有情况再喊您。这阵子怪事太多,病患扎堆,谁都扛不住连轴转。”
高建国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微微摇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坚定:“不行。最近送来的病人太奇怪了,很多查不出病因,体征紊乱,风险未知,我盯着放心些。”
从医一生,他恪守医者心,从来都是生命至上。哪怕身心俱疲,哪怕彻夜无休,只要患者未稳,他便不肯离岗半步。
他见多了生死离别,见过无数危重绝境,可这段时间的病患,依旧让他心底发沉。
太多病人,仪器检查一切正常,脏器完好,无外伤无病变,却会突然昏迷、惊厥、濒死,甚至无声无息失去生命。还有人入院时神志清醒,短短片刻便胡言乱语、惊恐癫狂,像是看见了什么常人不见的恐怖之物。
全院上下无人能解,只能笼统归为未知应激、精神异常。
网上流传的都市怪谈、民间诡异传闻,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逼近眼前。
他心底隐隐不安,却从未懈怠本职。哪怕世道渐乱、怪事丛生,他依旧守在急诊一线。
夜里十点四十七,抢救室暂时平稳,走廊人声络绎不绝,仪器滴答作响,一切看似如常。
高建国正低头翻看最新的患者病历,指尖刚落笔写下诊断批注。
异变,毫无征兆地爆发。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前一秒还嘈杂喧闹的急诊大厅,所有哭声、交谈声、仪器提示音、脚步声,瞬间被彻底掐断。
死寂。
是一种绝对、空洞、压得人心脏骤停的死寂。
下一秒,整栋急诊楼的灯光骤然全黑。
不是停电。
备用电源、应急指示灯、紧急照明系统尽数失灵,整片天地没有半点光亮,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倾覆,吞噬了所有视线,伸手不见五指。
盛夏闷热的空气瞬间冻结,刺骨阴冷的寒气凭空滋生,顺着鼻腔、喉咙灌入肺腑,冻得血液凝滞、四肢僵硬。
高建国心头猛地一沉,行医半生的沉稳心态,在此刻骤然崩裂一丝。
他第一时间抬头,望向四周。
刚刚还挤满人的走廊、病床、护士站,空空如也。
所有的医护、家属、病患,上一秒还活生生在他眼前穿梭忙碌,此刻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偌大的急诊大楼,只剩他一人,孤立于无边黑暗之中。
口袋里的手机彻底黑屏死寂,无论如何按压都毫无反应,与外界彻底断联。
嗒——嗒——嗒——
细碎、黏腻、僵硬的拖地声,从幽深漆黑的长廊尽头,缓缓传来。
步伐缓慢、均匀、机械,没有活人的灵动,只有死人般的刻板。
高建国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拳微攥,强压下灵魂深处翻涌的恐惧,厉声低喝:“谁?!”
无人应答。
唯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死寂的大楼里层层回荡,惊悚刺骨。
黑暗深处,一张张惨白僵硬的人脸缓缓浮出黑雾。
正是方才消失的病患和医护。
可他们早已没了活人气息,双眼翻白,毫无神采,皮肉惨白浮肿,嘴角被无形力量强行扯到耳根,挂着一抹扭曲诡异的僵硬笑容。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傀儡,拖着僵直的四肢,缓缓合围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走廊两侧的病房玻璃窗上,密密麻麻贴满无数张重叠的惨白人脸,挤得玻璃微微变形,一双双空洞的白眼,死死盯着大厅中央唯一的活人。
紧接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上,传来一道轻柔、甜腻,却让人头皮炸裂的女声,紧贴着他的耳畔呢喃:
“医生……病人都疼得很厉害。”
“你留下来,继续治病呀。”
————————————
市立医院诡异爆发的瞬间,并不只困于一栋楼宇。
诡域张开的刹那,一层无形的灰白屏障无声笼罩了整座核心城区。
天地灵气凝滞、信号断层、热成像失效、卫星监控黑屏,城市核心区瞬间从所有观测设备上“凭空消失”。
同城所有的超凡巡查小队、特殊事务处理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警报炸响。
省级应急指挥中心灯火骤亮,高层紧急连线,所有人的面色在这一刻彻底沉如寒潭。
大屏幕上,原本清晰的城市热力图,中心区域整块漆黑一片。
“失联!主城区大范围失联!”
“多支外勤小队反馈,城区出现大规模诡域波动,层级远超以往所有零散怪事!是成型的大型凶地!”
“监测到极强阴煞潮汐,浓度是往常最高峰值的三十倍以上!”
急促的汇报声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压着极致的凝重与慌乱。
过往数月,世间诡异虽频发,但大多是单点、零散、小规模的个体诡事,伤亡可控,从未出现过今夜这般,直接覆盖整片城区、封禁万千人口的恐怖诡祸。
指挥室内气氛压抑到窒息。
一位白发老者攥紧手中资料,声音沙哑沉重:“根据过往诡域案例推演,这种全覆盖级别的诡异降临,域内无活口。整座城区数十万平民,还有滞留的医护、警务、外勤人员,大概率全部沦陷。”
另一位西装高层眉头紧锁,语气冰冷现实:“来不及了。”
“大型成型诡域,内部规则错乱、鬼神横行,普通武者进去就是送命。现有的诡术制衡手段、镇邪器械,根本扛不住这种层级的凶煞冲击。”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残酷、最理智的结论:“按照应急最高预案,放弃沧州主城区。立刻封锁整片区域,切断扩散源头,保全剩余城区与周边城市。”
此话一出,指挥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放弃一座数十万人口的繁华城区。
意味着放弃里面所有被困民众、所有一线工作人员、所有还在挣扎的活人。
残酷,冷漠,却符合乱世之下最优的止损规则。
不少人面露不忍,却无人反驳。
接连数月的诡异肆虐,早已让各地守备力量疲于奔命、损耗惨重。再强行投入战力救援,只会白白葬送更多超凡力量,甚至让诡域借机吞噬生人血气,继续扩张蔓延,酿成更大规模的灾难。
“我反对。”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下满室沉默与犹疑。
坐镇主位的最高负责人,眉眼凌厉,神色坚定,哪怕面对灭城级诡祸,也未有半分退缩。
“预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数十万百姓还在里面,无数一线医护、警务人员还在坚守。我们守土安民,是为护众生而立,不是为弃众生而存。世道渐乱,人心本就惶惶,今日弃一城,明日便会弃十城、百城,民心彻底崩塌,秩序彻底溃散!”
他抬手重重拍在桌面,当场力排众议,一锤定音。
“我马上向上级报告寻求支援,立刻集结所有在岗超凡小队、武道精锐、诡术制衡装备!全员驰援沧州主城区!不惜代价,强行破域救人!”
有人急声劝阻:“领导!风险太大!这是灭城级诡祸!”
“风险大也要救,全员集合,等我写完报告,我亲自带队!”
面对下面的沉默,他再度拍桌:“执行命令!”
争议四起的指挥室,瞬间定格。
所有人即刻整装待命,精锐力量火速集结,救援指令即将下发,所有人都做好了死战破局的准备。
可就在这一刻——
大屏幕上骤然一闪。
彻底漆黑的沧州主城区热力图,瞬间亮起。
中断的信号、失联的监控、死寂的通讯,全部瞬间恢复正常。
滴滴——滴滴——
无数设备重启报警声密集响起,打破满室凝重。
原本狂暴汹涌、足以吞城灭民的阴煞潮汐,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平,归零、消散、荡然无存。
覆盖整座城区的诡域屏障,无声崩解。
刚刚还足以让所有高层绝望、注定尸横遍野的灭城级诡异……
凭空消失了。
干干净净,毫无残留。
指挥室内所有集结动作、所有争吵、所有悲壮的决死之心,瞬间僵在原地。
满室高层、专家、将领,全员愣住,满脸难以置信的错愕。
就在最高负责人力排众议,敲定全员驰援、死战救人的瞬间,悲壮的决死氛围笼罩整座指挥中心,所有人即刻就位,备战指令即将下达,一场注定惨烈的驱诡血战蓄势待发。
但是……
下一刻,消失了。
楼道里狰狞围拢的傀儡人影、玻璃窗上层层叠叠的惨白鬼脸、天花板上呢喃作祟的阴邪诡声、空气里刺骨入魂的阴冷寒气,尽数随之湮灭。那些错乱颠倒的诡异规则、狂暴汹涌的阴煞潮汐,瞬息归零,连一丝残留的戾气都未曾留下。
黑暗褪去,灯火复明。
急诊室仪器的滴答声、人群的交谈声、路人的脚步声重新回荡在街巷之间。晚风裹挟着人间烟火暖意,重新拂过整座沧州城。
前一秒还是无解灭城灾劫。
下一秒,风平浪静。
高见默然现身。
他就那样平静立在灯火熄灭的大堂中央,一身寻常居家衣衫,身姿松弛淡然,无半分凌厉气势,宛若只是深夜闲逛的普通年轻人,与这片狰狞可怖的诡域绝境格格不入。
几百公里内,所有联动监测沧州诡况的精密仪器,齐齐红光爆闪!
【滴滴滴——过载警报!峰值突破上限!】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指挥中心的凝重,阴煞检测仪、能量频谱仪、规则波动记录仪、灵气监测终端,所有设备读数瞬间冲破极值,红线死死钉在表盘顶端,全线彻底爆表。
在场所有超凡专家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深耕诡道数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能量层级,这一瞬的波动,足以碾压所有已知的灭城级诡祸,是足以撼动整片天地的恐怖力量!
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绷心神,等着见证一场毁天灭地的极致碰撞。
可预想中的震荡、轰鸣、天地崩塌,一概没有到来。
一拳落毕。
刹那之间,笼罩沧州主城区的无边黑雾、封禁天地的诡域结界、肆虐街巷的阴煞潮汐、噬人夺命的万千诡物,如同从未存在过的虚妄幻觉,尽数无声消散、彻底归零。
贴满玻璃窗的惨白鬼脸悄然消融,僵直围拢的傀儡身躯化作细碎阴气散尽,耳边刺骨的诡语、拖沓的脚步声彻底寂灭,渗入骨髓的森冷寒意一扫而空。
漆黑大楼瞬间灯火通明,仪器滴答的规律声响、人群的喧闹声、医护的脚步声重新回荡人间。错乱的天地规则尽数归位,颠倒的阴阳秩序彻底复原。
方才那足以覆灭一城、让无数高层绝望的灭城灾劫,干净得仿佛只是一场众人共同亲历的噩梦。
一切平安,万象归宁。
指挥中心内,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僵立原地,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惊骇于那一瞬间爆表的无上力量,更惊骇于这场无解灾劫落幕得太过平静、太过荒诞。他们做好了全军覆没、血战殉道的准备,集结了所有精锐战力,却在瞬息之间,被一道无名身影徒手抹平了整场祸乱。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接踵而至。
待所有仪器重启归零、重新校准监测后,无数精密设备再度锁定沧州医院区域,可无论如何溯源、如何探测、如何捕捉波动,都再也查不到半分异常。
方才那撼动数百公里监测体系、逼爆所有仪器的恐怖力量,彻底消失无踪。
而位于风暴中心的那道少年身影,在所有数据、频谱、灵气检测中,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凡人。
无修为、无灵力、无诡术、无任何超凡备案,平平无奇,干净得诡异。
极致恐怖的通天力量,过后归于极致的寻常。
高层众人脊背发凉,心底的敬畏与忌惮无以复加。他们见过武道宗师镇诡,见过诡术师制衡邪祟,见过器械阵法抗衡灾劫,却从未见过有人以凡人之躯,一拳抹平灭城诡祸,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立刻溯源!全城监控联动,人脸识别,彻查目标身份!”
最高负责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凝重肃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技术团队全速运转,海量监控画面飞速比对,短短数秒,一份清晰完整的个人档案弹出屏幕。
姓名:高见。
身份:沧州普通市民,无任何超凡修行记录,履历干净普通。
同步跳出的,还有一串清晰的私人手机号码。
最高负责人神色肃然,起身站直,语气极尽恭敬郑重:“拨通电话!务必礼待,分毫不得失礼!”
医院大厅内,惊魂未定的高振邦还在茫然环顾四周,尚未从方才的绝境惊悚中彻底回过神来。
手机铃声清脆平缓,没有任何特殊压迫,一如高见此刻的心境。
他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半分官方的架子,只有发自心底的敬畏与诚恳,小心翼翼邀约面谈。
高见应答淡然,寥寥数语便敲定接洽。
两方都没有人多说什么,没有索要名利,不要权势,不求富贵,毕竟,大家唯一的要求,只是护住这座城市、护住所有普通人的安稳日常。
面谈极简。
一众高层肃立等候,屏息以待。
所有人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可高见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不谈条件,不立规矩。
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不用麻烦你们了,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
全球所有诡域尽数崩解,世间一切阴邪尽数消融,千万年来首次滋生的凡尘诡异,被他一人、彻底肃清。
那些让武道强者绝望、让官方束手无策、让亿万百姓惶恐度日的无解灾厄,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尘埃,随手便可抹平。
短短三日,世道复归清平。
人间再无鬼怪,再无凶地,再无离奇伤亡与失踪。
阴霾散尽,日月重明。
世人惶恐尽消,市井重归热闹,生活重回最初的安稳平和。
无人知晓是谁拯救了这濒临崩坏的世界,只当是灾劫自行褪去,岁岁如常。
此后岁月,高见真正过上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一生。
父母安康无疾,岁岁平安,百病不侵。
好友常伴左右,闲时相聚撸串闲谈,出游山海,无忧无愁。
工作安稳顺遂,不用奔波焦虑,不用负重挣扎,随心度日。
他看过春日繁花,夏日晚风,秋日落霞,冬日白雪。
踏遍山河湖海,吃遍人间烟火,享尽平凡喜乐。
无灾无难,无怖无恐,无执念,无遗憾。
他拥有了普通人能想象到的,最圆满、最完美、毫无缺憾的一生。
岁月缓缓流淌。
等到父母亲都寿终正寝的那一刻,高见眼底依旧平和澄澈,这一生烟火满满,温柔安稳。
然后——
眼前光影轮转,人间褪色,烟火消散。
熟悉的阴间浓雾再度笼罩周身,万古死寂重归耳畔。
世俗的一生,于伪天囚笼的万古岁月中,不过弹指一瞬。
幽暗死寂的黑暗之中,元律静静伫立,望着归来的高见。
片刻沉默后,元律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你好像不是很满足?”
人间圆满,烟火温柔,俗世无缺。
高见依旧没有松口。
没有交出死魔道韵,没有心生圆满。
元律淡淡一笑,语气松弛而悠长。
“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次,去试试别的活法吧。”
话音轻落,不强势、不逼迫,只是一场漫长赌约里,又一次从容的重来。
光影剧烈轮转,风声、血腥味、诵经声、肃杀的大道威压,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刺骨的阴冷被滚烫的血气取代,平和的烟火被残酷的献祭撕碎。
山神祭祀现场。
“哈哈,我看小哥你也是被绑来的,还读过几年书,这样,到时候我数一二三,你就跑,不要回头,保住一条性命。”身旁有个小道士,那道士如此说道。
————————
看着眼前的白平,高见知道,这一次……事情将会不一样。
“我控住村民,你杀它。”高见马上说道。
然后,却见高见暴起。
白平剑光起落,凌厉绝尘。
没有惨烈拉锯,没有拼死搏命,没有断臂惨状。
剑光贯体,山神哀嚎戛然而止。
一地神血零落,祭台肃杀尽消。
白平收剑而立,双臂完好,衣服整洁无染,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望向身旁从容伫立的少年。
这一刻,他清晰感知到——眼前之人,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
然后,到了沧州。
昔日压得初出茅庐的高见寸步难行、步步设局构陷、依仗世家权势横行霸道的左家
前世高见步步隐忍、借力破局、艰难翻盘。
这一世,无需周旋,无需隐忍。
左家强者尽出,权势压城,威势赫赫,在寻常修士眼中宛如天威难犯。
可在承载万古记忆、手握圆满死魔道韵的高见眼中,不过是螳臂当车,蝼蚁逞威。
不待对方发难,高见抬手之间,左家阵法自溃,世家壁垒崩塌,所有修行强者的修为脉络尽数被道韵压制、崩断。
一场本该轰动神朝的世家倾覆之战,无声无息落幕。
左家百年基业,一朝清零,旧怨旧局,尽数抹平。
全程风轻云淡,摧枯拉朽,无半分波折。
最后,他又见到了李驺方。
“李尚书,朝野之弊,你且看我来处理。”
————————
扫清前路尘埃,高见孑然一身,远赴凉州。
神朝大地广袤无垠,十方妖星散落天地。
他行走山河,踏遍荒古遗迹、险地凶域、宗门禁地。
不争不抢,不疾不徐,抬手之间,收尽十方妖星,得到妖星的效力。
乱世起,人心浮,神朝腐朽,弊端丛生。
高见眼观全局,步步为营。
他不刻意笼络,不刻意造势。
强者自归,义士自来,无数被神朝压迫、被权贵欺凌、被宿命裹挟的势力与修士,尽数归附其身。
他以碾压时代的认知、绝对无解的战力,整合八方势力,肃清乱世魍魉。
旧神朝的礼制、权柄、规则、统治根基,被他一层层瓦解、推翻、碾碎。
昔日高高在上、万民臣服的神朝,在他逆势洪流之下,轰然崩塌。
皇帝这一次没有恢复存在的机会,直接被高见抹杀。
万古神朝,一朝倾覆。
旧神朝崩塌,百年积弊、千年桎梏、万古不公,尽数随硝烟散尽。
高见登临帝位,号定新朝。
无繁复加冕虚礼,无森严皇权桎梏,他镇坐九州,重整天地秩序,开启了这片天地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鼎盛盛世。
昔日旧神朝,权柄垄断于世家,术法禁锢于宗门,天地灵气偏颇失衡,权贵修仙享乐,凡人苦力求生,阶层固化,众生割裂,山河藏弊,乱世暗藏。
高见一朝革新,彻底颠覆旧有格局。
高见,成为新的领袖,开始大展宏图。
首先是天地复清。
过往千年,神朝祭祀紊乱、伪神盘踞、妖邪暗流、杀伐不断,导致天地浊气淤积,灵气浑浊,四时失衡,灾厄频发。高见肃清世间残神、涤荡山野妖祟、斩尽暗中诡祸,安排各地的地仙,让其负责规整天地气机,理顺山河道脉。
不过数年,天地彻底清明。
长空澄澈,日月朗照,四时有序,风调雨顺。
曾经盘踞禁地、凶域的阴煞戾气尽数消散,山川归位,河海清平,万物各得其所。
而后是百业革新,生产力彻底解放。
高见不藏私、不垄断,将机关术、古法神通、文明技艺,拆解重构,普惠天下。
昔日高高在上、只为修士所用的术法,不再是杀伐争斗的利器,转而扎根民生,造福万民。
基础御水术普及乡野,彻底终结旱涝之灾,良田岁岁丰产,万亩阡陌无荒土。
御风术、行空机关普及运力,南北通途无阻隔,物资流转天下共享,再无一地饥馑、一方贫瘠;暖光术、聚灵阵改造民居,寒冬无霜、酷暑有凉,凡人居家再无四时疾苦。
机关术迭代精进,与术法神通完美相融。
巨型耕植机关代人耕作,深耕细作,省力百倍,岁岁丰收;精密勘探机关遍历山河,寻矿觅脉,发掘天地无尽资源,滋养朝野民生;防护机关镇守城郭乡野,防盗御邪,护佑一方安稳;传送机关串联九州大地,山河万里瞬息可达,天涯咫尺,万民互通。
修士不再闭门苦修、漠视苍生,宗门不再割据一方、垄断机缘。
高见定新规、立新政,令修士入世利民,以术法辅农、辅工、辅商、辅治。修行不再是超脱凡尘的特权,而是守护盛世、推动生民的责任。
修士为民施法,机关为国助力,仙凡彻底共融,再无森严壁垒。
旧朝的阶级碾压、资源垄断、权贵奢靡、百姓疾苦,彻底成为历史。
天下良田无荒芜,市井无流民,街巷无饥寒。孩童可入学求知,少年可修行健体,老者可安享晚年,匠人可精进技艺,修士可守护山河。人人有生路,人人有希望,人人有前程。
朝堂清明,吏治清正,无贪腐盘踞,无强权欺民。
朝野上下风气清正,万民向善,世道温良。
短短十数年,新朝疆域广袤万里,山河锦绣,百业腾飞。
天地清明,道法昌隆,机关鼎盛,民生富庶。
放眼九州,处处炊烟袅袅,处处笑语欢声。山野无匪祸,城郭无纷争,四季无灾厄,人间无疾苦。
这是凡人梦寐以求的极乐盛世,是修士可望不可即的清平道土,是万古神朝从未诞生过的圆满图景。
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世间极致的圆满,是再无缺憾的人间天道。
唯有端坐九重、俯瞰万里盛世的高见,眼底依旧是万古不变的平淡澄澈。
造盛世,安万民,定乾坤,清天地。
新朝立世,二十年春。
风和日暖,灵气如雾,终日氤氲在街巷阡陌之间。
城南市井街口,两棵千年古柳垂绦拂风,树下摆着几张简陋茶桌,往来行人步履闲散,无一人神色匆忙,无一人面带饥寒。
两个二十出头的寻常后生,瘫坐在石凳上,端着灵茶,一脸愁眉苦脸,是实打实的苦恼、抱怨,半点无病呻吟的意思都没有。
“烦死了,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法过了。”
瘦一点的后生瘫着身子,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满脸无奈:“天天吃肉,顿顿精粮灵蔬,肉身滋养得太过头,灵气堆得爆满。我一个普通人,又不懂什么精深炼化法门,天天被动攒灵气,炼化不完,全都堆成赘肉了。”
“你看我这肚子,以前干苦力精瘦结实,现在天天静养都长胖!修炼都来不及消耗,纯属受罪。”
旁边壮实些的后生跟着叹气,满脸摆烂:“你这算好的,我是真焦虑。现在世道太卷了,根本找不到活干。”
“以前旧朝,普通人搬砖、种地、拉货,好歹有口饭吃。现在倒好,耕植机关全自动,御风运货机关跑遍九州,连修路建房都是术法修士随手抹平。”
“种地不用人,干活不用人,跑腿不用人,连治水防火、清扫街巷都有低阶术法专人包干。”
“我们这种懒得苦修的普通人,想找个活混日子都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是抱怨,字字是烦闷。
若是旧神朝的流民、饥民、底层苦役听见,怕是要当场瞠目,不敢置信。
这世间最顶级的盛世烦恼,在他们口中,成了度日的煎熬。
此刻的神朝大地,早已彻底褪去旧日腐朽与苦难。
灵气不再是宗门垄断的修行资源,而是充斥天地的寻常风物,呼吸可入体,饮水可滋养。朝廷推行全民基础吐纳法门,刻印千万册,分发乡野村落,三岁孩童皆可修习,无门槛、无禁锢、无传承壁垒。
修行,再也不是仙人修士的特权,成了和吃饭、喝水、劳作一样的日常琐事。
街边卖早点的大娘,随手一记小火术,热锅起油,无需柴炭,火候温稳恰到好处,蒸炸煎煮全凭基础神通,省时省力,数十年手艺搭配术法,味道恒定绝佳。
村口带娃的妇人,指尖凝出暖光护盾,护住满地奔跑嬉闹的孩童,不怕磕碰摔伤,不惧寒暑侵袭,孩童肆意玩闹,岁岁无忧。
田间地头,早已不见弯腰劳作的农人。
制式统一的耕植机关缓缓游走阡陌,深耕、播种、浇水、除草一气呵成,修士凌空布下聚灵阵,整块田野灵气永续,沃土自生,旱涝无虞。凡人只需闲暇巡视,便可岁岁丰收,仓廪满盈。
江河湖海之上,御风机关舟楫穿梭往来,无需风帆,不惧风浪,万里水路朝发夕至。低阶修士驻守水泽,随时引水解涝、镇止水患,千年水患彻底绝迹。
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彻底沉入民生烟火。
人人能修行,人人有底气。
天资卓绝者,入仕护朝,镇守山河,精进大道;资质平庸者,修一身强身健体的粗浅法门,无病无灾,延年益寿,安稳度日;哪怕是完全无修行天赋的凡人,也能坐拥盛世红利,衣食无忧,居有定所,病有可医,老有可养。
天地清明万里,山河锦绣无恙。
无战乱,无灾厄,无压迫,无饥寒。
众生所求皆如愿,所盼皆可期。
可市井之间,依旧有凡人抱怨。抱怨灵气太盛、吃肉太补容易长胖,抱怨机关太全、术法太便、人间太安稳,连出力谋生的机会都没有,日子太过清闲乏味。
人人身在极乐,却习以为常,甚至心生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