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第二个世界。
那世界山河看似安稳,市井看似寻常,表面毫无诡异破绽,内里早已彻底溃烂疯魔。
这里的生灵践踏一切秩序,撕碎所有束缚。伦理、亲情、情义、规则,皆是可以随意撕碎的废纸。兄弟姐妹、父老乡亲,要么被同族屠戮啃食,要么拿起刀刃加害旁人。不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便是外人屠戮旁人。血肉为食,骨肉为粮,疯癫是这里唯一的常态。
受害者永远在转化为加害者。
今日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啃食的人,明日便会提着利刃闯入他人居所,屠戮别家老小,以此宣泄疯狂、填饱私欲。仇恨无限循环,杀戮永无止境。疯意侵染每一寸土地,没有救赎,没有停息,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血色闭环里,互相撕咬,互相毁灭。
世道疯了,人也全都疯了。
他看见第三个世界。
那是血肉与钢铁交融的炼狱。
整片文明被压缩禁锢在短短十公里的狭窄空间之内,数十亿生灵密密麻麻堆叠挤压,无一处喘息之地。血肉与冰冷钢铁强行糅合,皮肉粘连金属,骨骼嵌合器械。所有人的躯干皮肤都呈现出烧焦般的暗沉炭色,躯体不正常肿胀、畸形、扭曲。一根根滚烫的锅炉烟囱从活人脊背、胸膛、肩头穿刺而出,笔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无尽哀嚎连绵不绝,永远回荡在压抑的空气里。灼热的血气从他们浑浊的眼眶中蒸腾喷涌,化作漫天猩红雾气。
人骨打磨成精密齿轮,鲜活赤红的神经缠绕拉扯,强行带动骨制齿轮高速转动,摩擦出刺耳的咯吱巨响。魔气在此间疯狂奔腾流转,无数冰冷法器在血肉机械之中源源不断被锻造、被生产、被堆砌。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活着的熔炉。
这里没有生灵,只有量产的苦难。
无数世界接连闪过,层层叠叠,压得人神魂窒息。
有的世界妖邪横行,白昼无光;有的世界权欲滔天,愚者上位,贤能埋没;有的世界虚假公平,选举交易,人心腐朽;有的世界官吏贪残,祸乱百姓,四方动荡,叛乱四起。
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
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
天灾人祸,怨气滔天。
这便是万界常态。
每一方位面,都有各自的崩坏;每一个文明,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苦难。奴役、疯癫、融合、腐朽、战乱、屠戮、虚伪、崩坏……残酷的形式各不相同,绝望的内核永远一致。
没有净土,没有安宁。
此刻再回望自己曾经身处的那方神朝天地——那片有凡人耕种、有世家争斗、有荒野猎杀、有简单生死的血色人世,竟然显得如此稚嫩、如此不起眼,甚至在万千炼狱之中,算得上平庸且温和。
原来那三千年乱世,那一场文明覆灭,那一次龙族收割,从来都不是独有悲剧。
只是无数场惨烈棋局里,最普通的一盘。
海量的画面、规则、苦难、绝望疯狂填充进高见的心智。
他的神魂在剧烈震颤,墨色魔纹在皮肤之下疯狂跳动。哪怕他早已修成魔心,冷静自持,此刻也被这无边无际的万界苦难压得近乎窒息。胸腔沉闷发痛,脑海之中万千哀嚎交织共鸣,无数生灵的绝望、憎恨、疯狂、痛苦,尽数堆砌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清了。
众生皆苦。
万界皆狱。
无数的世界,如同散落在黑暗深海里的琉璃灯火,静静悬浮在无垠虚空之中。有的明亮璀璨,灵气蒸腾;有的暗沉枯萎,死寂荒芜;有的被血色包裹,战火连绵;有的被寒冰封印,万古沉寂。
一颗,十颗,百颗……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直至视线尽头。
每一盏灯火,都是一方独立天地。
每一方天地之内,都有山河演化,生灵生灭,文明起落,大道更迭。
高见看见无数种苍穹,无数种大地,无数种迥异的生灵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繁衍、厮杀、寂灭。有的世界灵气稀薄,凡人茹毛饮血;有的世界道法昌盛,修士搬山填海;有的世界妖魔横行,血色常年笼罩;有的世界机械轰鸣,钢铁取代血肉。
万千法则,万千文明,万千生灭。
而在每一个明亮或暗淡的世界边缘,都盘踞着一道相似的龙影。
龙躯随风,孤傲威严。
是龙。
许许多多的,真龙
无数的真龙,诞生了无数的龙王,散落在无数世界之外,静静俯瞰自己棋盘里的苍生。他们有的刚刚落子,有的正在收割,有的早已献祭完毕,孤身等候在下一处位面之外。
这样的六品或者七品,有多少个?就高见所看见的,怕是有几十亿。
高见心神巨震,神魂剧烈颤抖。
他此刻才明白那一句问话的含义。
原来他认识的那一条龙王,从来都不是独一。
那只是无数真龙里,很普通的一尊。
视线继续向外拉伸,无数世界连成光海,光海汇成长河,长河漂泊在死寂混沌之内。浩瀚到令人窒息,宏大到让人绝望。
他原本以为天大的劫难、覆灭的文明、惨烈的乱世,不过是其中一盏微小灯火里,转瞬即逝的闹剧。
那一方被献祭的血色天地,在这片无垠星海之中,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
三千年棋局,亿万人性命,龙族万古谋划,在眼前的景象面前,轻如鸿毛。
冰冷、空旷、绝望。
这是高见从未触碰过的层级,是生灵永远无法窥探的真实图景。
短短一瞬,无数画面、无数信息、无数文明兴衰狠狠砸进他的脑海。剧痛伴随着极致的震撼席卷全身,哪怕他早已修成魔心,冷静自持,此刻依旧头皮发麻,神魂震颤。
下一瞬。
画面骤然收回。
黑暗褪去,阴间浓雾重回眼底。
他依旧站在阴冷昏暗的冥雾之中,身前是神色淡然的伪天之物。
只是这一刻,高见的眼底,彻底变了。
那里面,倒映过星海无垠,看过万界沉浮。
也看清了,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巨大囚笼里。
牢笼,不止是这一个神朝世界。
是整一个被锁死的宇宙!宇宙里有无数的世界!
无数真龙献祭那些世界,只不过是为了撬开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