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总归是有德者居之。”
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更未辩解。
一句近乎古训的“有德者居之”,看似迂回,实则已将她的态度表露无遗——若当今无德,为何不能换有德者?至于这“有德者”是谁,那再说。
“哈哈,”高见轻笑出声,不是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欣赏,“好胆魄。”
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冲淡了几分紧绷。但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楼素尘和孙矩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你看,我坐得吗?”
“噗——!”
楼素尘刚含进嘴里准备润喉的一口茶,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一小片石桌。
她顾不得擦拭,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高见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他。那张普通却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荒谬、错愕,以及浓浓的“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质疑。
孙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这位高前辈……莫不是刚才打架打坏了脑子?还是说实力强到一定境界,连想法都如此……天马行空?
虽然……虽然高见展现出了瞬杀五名同境强敌的可怕实力,其手段之诡异、对战局掌控之精妙,堪称骇人听闻。但……皇帝?
那可是统御“天下”中央、坐拥亿万子民,十州疆土、麾下地仙不止几位、与最古老道统、最强悍异族周旋博弈的神朝至尊!是汇聚了不知多少代气运、承载了难以想象因果与权柄的位格!
区区八境……哪怕你神通诡异,在这这里或许可以称王称霸,可放到神朝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够干什么?给那些真正顶尖的世家老祖、皇室底蕴塞牙缝吗?
“高……高道友,”楼素尘好不容易顺过气,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哭笑不得和难以置信,“你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神朝皇帝之位,岂是单凭个人勇武便能觊觎?即便不论那深不可测的皇室底蕴与镇国重器,五姓世家盘根错节,各地藩镇门阀林立,仙门超然物外却态度微妙,四海真龙亦非善茬……这其中的水,深得足以淹死一千个、一万个八境宗师。”
她顿了顿,看着高见依旧平静、不似作伪的脸,忍不住又道:“更何况,道友你虽强,但修为境界摆在这里。神朝之内,莫说地仙,便是开启三关圆满、随时可能踏入地仙之境的大宗师,也绝非罕见。他们或许没有你这般……奇特的手段,但根基之深厚、积累之雄浑、掌握资源与势力之庞大,绝非你我这般散修出身者可以想象。坐那个位置?怕是连神朝中域的核心都进不去,便已被碾为齑粉了。”
她说得直白而现实,这是基于她对神朝庞然大物的认知,也是基于瀛州修士对“天下”中央那遥不可及权势的天然敬畏。
高见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无被轻视的恼怒,反而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可她的分析。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而专注,不再有丝毫玩笑之意,“单凭我个人这点微末修为,莫说皇帝之位,便是想在神朝腹地站稳脚跟,建立一方势力,也难如登天。那些世家千年积累,皇室万载底蕴,确实不是我一个野路子散修能轻易撼动的。”
楼素尘和孙矩闻言,心下稍松,以为高见只是随口一说,或有深意但并非真的狂妄到那种地步。
然而,高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但是,”高见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坎上,“谁告诉你……我想做的,是去坐那个现成的、被无数条条框框、陈规旧俗、既得利益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帝之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楼素尘和孙矩:“楼首领,你的‘问天’,问的是天地为何不公,问的是圣王为何不至。你的法身充满忿怒与质问,是因为你觉得这世道的‘答案’错了,或者‘给出答案的人’错了。所以你们在等,在挣扎,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心中一点对‘善’的坚持,并期待有一天,能有一个‘正确’的答案出现,一个‘正确’的人坐上那个位置,来拨乱反正。”
“可如果……”
高见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神魂:
“如果这世道痛苦的根源,不仅仅在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德’,更在于……‘必须有一个人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去牧守万民’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的呢?”
“如果这套运行了万古的规则,本身就是牢笼呢?”
“如果我想要的,不是去争夺那把已经被无数鲜血和权谋浸透的旧椅子,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把那把椅子,连同它代表的那套‘必须有一个人说了算’的旧规则,彻底砸碎呢?”
密室之中,落针可闻。
楼素尘和孙矩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忘记了。
砸碎……皇权?砸碎那套运行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天子牧民”秩序?
这想法,比高见刚才问“我坐得吗”,还要疯狂一万倍!还要颠覆一万倍!
前者只是权力的更迭,后者……是乾坤的倾覆。
如果说谋逆是在痴人说梦,或者说出去会被诛杀,那现在高见的话语,就可以说不值一驳了。
说出去都没人管的,官府听了都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