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装饰并不算奢华但自有威严气度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材肥胖的老者,在仆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车辕,正是曹洪。
他眼眶微红,嘴角下撇,甫一下车,便对着冰冷的雨幕长长叹息一声,只是那双小眼里闪过的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和亢奋。
终于到这一天了。
去年想杀我,没想到你走到我前面咯。
他心中暗自冷笑,脚下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滑倒,好在他几个月在某人的培养下演技大涨,这一个踉跄,让他更是满脸悲怆,痛苦地抽泣起来。
恰在此时,几位早已等候在宫门附近避雨檐下的重臣也注意到了他的到来。
陈群、钟繇、司马懿都早早赶到,见了曹洪,陈群率先迎上来,冒雨冲曹洪行礼:
“子廉将军到了。”
钟繇年事已高,须发皆白,站在陈群身侧,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而司马懿则立于稍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曹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曹洪牢记之前黄庸的教导,不敢跟司马懿对视,而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陈群的手,直接开始哽咽:
“陈……陈子!大魏诸事,日后全都仰仗陈子了!”
陈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悄然在陈群心头窜过。
自那日诸葛诞当众呼唤“陈子”之后,陈群虽然连连拒绝,但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用这样的称呼,现在曹洪都称呼陈群为“陈子”,陈群的嘴角立刻荡漾开愉悦的涟漪。
他连忙抽回手,连连摆手,口中急道:
“不敢,子廉将军过誉,我等在此静候便是,切莫过哀,伤了自身。”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多了几分暖色,此刻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
就在这时,另一位重量级人物也匆匆赶到。
征东大将军曹休风尘仆仆踏着大雨前来,见曹洪也在,他尽管脸色不好,却依旧上前,对着曹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沉声道:
“叔父。”
曹洪见是曹休,也收敛了几分悲痛,努力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点了点头:
“文烈回来了,辛苦。
陛下……唉……”
曹休轻轻颔首,不再多言,默默地站到了陈群、司马懿等人身边。
他虽然对曹洪的入选辅政大臣不满,但曹洪终究是他们的叔父辈,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起码这是大大增长曹氏宗族的权柄并维护宗族内部团结。
众人正在这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沉默等待,宫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积水的沉重声响,以及内侍高亢的通报声。
“太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宫门。
只见一辆低调的马车在禁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几乎是下意识地,原本聚集在宫门附近的官员们,无论宗室还是外臣都纷纷向两侧退开,屏息敛声,自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官袍,泥泞沾染了他们的靴履,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
马车停稳,一位身着素色朝服、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中已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威仪的年轻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正是太子曹叡。
他并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面无表情地冲冒雨肃立的群臣深深点头,然后便在内侍和禁卫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宫内走去。
“跟上!”曹洪低喝一声,也顾不得再演戏了,连忙招呼着众人。
大家纷纷收拢心神,打起精神,紧随在曹叡身后,冒着冰冷的夜雨,踩着湿滑的宫道,一步步向着深宫走去。
队列之中,曹洪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放慢脚步,一把拉住了走在队伍稍后位置、身着玄色官袍的司隶校尉孔羡。
“孔校尉,”曹洪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语气更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几日洛阳城内外,务必给老夫盯紧了!绝不能再出任何闪失!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和惊人的威势,压得孔羡喘不过来。
孔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口吻弄得一愣,心中虽有些不快,但也无可奈何。
曹洪意外成为辅政大臣,权柄已经超过他这个司隶校尉太多,况且此刻曹丕病重,戍卫洛阳是头等大事,也不容孔羡拒绝。
想到此处,孔羡压下心中的些许不适,躬身应道:
“将军宽心,下官明白。必当竭尽所能,确保京师稳固,万无一失。”
曹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手,重新跟上队伍。
而站在孔羡身旁不远处的司徒王朗,将曹洪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却是猛地“咯噔”一声,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曹洪的背影,只见对方步履匆匆,并未回头,似乎只是随口一句强调。
应该……应该不是在暗示我。
或许只是巧合,例行询问罢了,对,就是随口一说炫耀权威而已,而且就算有什么问题,那也是申仪越狱出来做的,与我何干?
想到此处,王朗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宫墙外,只是此刻司马懿也循声望过来,正好看见了王朗目光中的心虚与胆怯。
王司空这是怎么了?
莫非,今天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