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质终于明白,田豫为什么之前梗着脖子非得辞职,不惜把所有的兵马全都丢下也得光速跑路了。
打了一辈子的仗,田豫在政治上一直没啥太大的进步,但出于一个老军事家的视角,田豫已经深深感觉到了吴质的危险。
诸葛亮之前一个劲让吴质举报黄庸是一步非常精妙的落子,朝廷本来是想要把吴质调回去,但因为吴质直接跟黄庸撕破脸,让朝廷上下都没有追究吴质的意思,反倒把吴质当成了在荆州给黄庸掺沙子的必要保证,继续让吴质留在这里。
走到这一步,吴质最好的选择其实还就是跟黄庸合作,表面保持对黄庸的反对和厌恶,私下里则偷偷跟黄庸合作,伺机扩充自己的势力。
从这方面来说,诸葛亮确实拉了吴质一把,算是非常够兄弟了。
只是吴质多少还是顾念一点曹丕当年的恩义。
摆脱困境之后,吴质开始兢兢业业地处理荆州大小诸事,而黄庸不听诏令去而复返之后,吴质也立刻警惕起来,试图跟黄庸隔江对抗,防止黄庸的影响力真的越过汉水,将汉水以南完全渗透。
之前收容陈泰时吴质没有一点防备。
因为陈群是黄庸明摆着的政敌,黄庸这次突然到来,陈泰不能跟他合作,赶紧逃到荆州请求吴质庇护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甚至吴质都已经做好了坚定守住,之后跟黄庸撕破脸之后坚定守住抵抗到底。
他脑补过无数黄庸进攻城池的手段,可没想到高端的攻城就是用这种简单的应对之法。
陈泰怎么会是黄庸的人?
这让吴质遍体生寒。
而张郃更是一改之前的谦逊胆怯,直接将诸事全都定下来。
现在摆在吴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顺着他们的话术往下说,能拿到一个早早跟黄庸谋划、主导灭吴大功的好名声;要么……
要么……嗯,他可以继续坚守本心,做个大魏的忠臣,斥责黄庸、张郃等人联手造反。
理论上,现在吴质还是襄阳的控制者,还掌握着魏军在江南的大军,之前甚至还是讨伐诸葛亮成功并得到了天子嘉奖的狠人。
但吴质能想到,他要是高呼一声,接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只有田续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见情况不对劲,张郃还敢口出狂言说出这种话,心中当下极其不满,厉声道:
“张将军,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这些事情我一直跟在吴都督身边,我怎么就不知道?
咱们不得好好商量一番吗,岂能随口胡言——吴都督,你说……呃……”
吴质狠狠地瞪了田续一眼,田续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再看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后退了几步,想要招呼自己身边的心腹人,而张郃已经缓步向田续走去,用粗哑的声音哼了一声。
“怎么,你们不服吗?嘿,好啊,我以为别人不服就算了,你们这些河北汉子,难道要造反吗?
好,你们人多,你们想要造反是吧,想造反,先从老夫身上踏过去再说吧!”
田续手下的士卒都是之前田豫留下的河北兵。
他们从河北一路转战到荆南,在离开田豫之后非常惶恐,生怕之后会遇到什么不测。
田续人微言轻,吴质又不是他们河北的本地人,如果再去跟黄庸打起来了,他们可不情不愿。
也只有同为河北人的张郃到来之后,他们好像才一下找到了主心骨,都愿意听从张郃的指挥调遣。
在军旅中混了一辈子的张郃经验岂是田续能相提并论,他昂首走向田续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居然纷纷垂下头,没有一个人敢指责张郃僭越。
张郃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缓步走回田续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道:
“怎么,你还有什么指教?”
“没,没有……”田续赶紧低下头,蚊子哼哼一样地讨好道,“在下岂敢,在下岂敢?”
他满脸苍凉惆怅地看了一眼四周,仍是难以置信,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理论上,他们手中有兵将,不应该这么容易就失去控制,但事实就在这摆着——张郃的官职比吴质更高,而且还是河北本地人,他一句话就能拿住这些小老弟,更重要的是……
黄庸的名声,确实比吴质强了那么一点点。
河北军虽然没什么思想,但大家都不傻。
吴质实在是太畜了,这是大家人尽皆知的事情,之前大家都目睹了他在阵前被郭淮套路的事情,之后跟诸葛亮那场莫名其妙的战斗更是气的田豫愤然离开,大家都觉得日子越来越不对劲,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慢慢抓住他们的脖子。
现在好了,大手出现了。
在吴质和黄庸之间,大家都知道该选谁。
吴质见田续也放弃了抵抗,环顾四周,自己身边的心腹越来越多聚到了张郃身边,更是悚惧至极,完全说不出话,已经轻轻颤抖起来。
倒是贾充很给面子,哪怕现在大局已定,他依然展现的极其谦恭,冲吴质微笑道:
“吴都督,如今孙权已经中计去了荆南,之前都督与黄将军共同接受密诏,一起为天子做事,真可谓深得天子宠信。
黄将军也说了,之后灭吴的安排还是要完全交给将军来指挥,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功,小的先恭喜吴都督了!”
“老夫也恭喜吴都督!”张郃微笑着下拜。
“属下恭喜吴都督!”陈泰也一起下拜。
随即,众人纷纷一起下拜,一瞬间,周围还立着的,只剩下了吴质和面如土色的夏侯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质,毫不掩饰地问道: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