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苞都不敢看李严的眼神,生怕李严发现自己露怯,他要是看一眼就能看到李严现在满脸尴尬,估计也终究能松口气。
黄皓觉得没什么——他总结出王沈定律之后就再也没有失手过,处道先生金口一开,只要跟他反着来就能大获全胜,因为实在是太灵验了,所以黄皓现在看石苞的感觉就像潜伏在蜀汉,失散多年的亲人那样。
李严完全不懂玄学这些东西,他用眼神示意黄皓滚开,又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聚集在石苞的脸上,好半天才集中精神,顺着黄皓的话缓缓地道:
“仲容,德和此番派你来,是下定决心了吗?”
石苞点了点头,李严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离开众人向江边走去,李严完全藏不住心事,他心跳如擂鼓一般,踩着江边湿软的泥沙,看着不断拍打江岸的浊水,李严明显不太擅长做这种事,经历了漫长的心理建设,还是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石苞倒是非常体贴地微笑道:
“李都护的心思我明白,黄将军说已经听说消息,孙权要亲自来夏口督军进攻荆南,黄将军又想起当年孙权背叛盟友、偷袭关将军的事情,心中无比悲愤。
他一直记挂着当年的事情,当然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特意派我来提醒李都护,说希望能跟李都护一起狼狈为奸……呃,是同舟共济,共击孙权,为关将军报当年大仇。
李都护一定会支持我们的,是吧?出发之前,黄将军告诉我他在汉水之滨掷筊占卜,连续九次,关公都同意了黄将军进军之事,请李都护千万不要迟疑,一定与我军一起夹击孙权,千万不要迟疑啊。”
关公已经同意了。
李严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石苞的话。
他没有见过关羽,但也从很多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刘备手下第一名将的种种故事。
当年关羽北伐的故事不用多说,之后关羽饮恨,孙权将其斩首向曹操邀功,这份巨大的耻辱让蜀汉众人都相信关羽英灵不散,就在荆州的大地上徘徊着,静静看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而黄庸……
“德和……德和心念故国啊……他要是率军攻打孙权,只怕要被伪帝戕害。”李严顾左右言他,想要把这件事稍微拖一拖。
可他没想到,石苞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和缓地道:
“是啊,黄将军心念故国,这次想要率军讨伐孙权,报当年夷陵血海深仇。
李都护已经忘记当年刘玄德的彻骨仇怨了吗?一句话,咱们各打各的,当年曹,嗯,武皇帝与刘玄德煮酒论英雄,说天下英雄只有他二人,孙权算什么,借父之名而已。
现在就是机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黄将军攻打夏口,帮李将军拖住孙权,李都护伺机进攻荆南、交州,这开疆拓土的功劳先给刘玄德,先给关云长,想来他们也能含笑九泉了。”
李严把拳头死死攥紧,心痒痒的几乎要叫出声来了。
如果他只是汉军的领军大将,他肯定叫嚣着要跟孙权开战,痛揍孙权一顿,夺回家乡、为先帝报仇。
但此刻他的身份是汉军的统帅,他就不得不做出更多的考量。
孙权可以随便偷袭,因为他只是一个彻底的不顾颜面的新军阀,但大汉是个志在传承,想要复国的政权。
要是他们参与此战,跟曹魏一起夹击传统盟友孙权,他们之前坚持的道义一定会出现严重的裂痕。
到时候再挺直腰杆说我们是为了匡扶汉室作战吗?
这个想法让李严一阵恍惚,石苞看在眼里,微笑着道:
“李都护好好考虑一下吧,我还得回去跟黄将军汇报消息呢!”
李严定了定神,微笑道:
“仲容既然到来了,就别急着走了,某略备薄酒,仲容别嫌弃就是。”
石苞微笑道:
“看来李都护是不想让我走了。”
李严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有这个想法,仲容……稍稍盘桓些时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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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严让人先把石苞请走,石苞并没有反抗,只是摊开手装作无奈地冲黄皓点了点头,黄皓莫名其妙,待石苞走远,这才快步上来,站在李严身边焦急地问:
“李都护,出什么事情了?好像不太对劲啊。”
“没什么不对劲,跟上次来的时候说的差不多——黄德和要进攻孙权,要我等立刻进军,趁机将荆南四郡夺下,再占据交州。”李严平静地说着。
“这还不是大事吗?”黄皓又惊又喜,顿时鼻子一酸,“这是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黄德和果然是心怀故国的忠良,我就知道……外面的人都说是黄德和害死了赵老将军,可陛下对老将军这般好,却从没有听陛下埋怨过黄德和一句!一句都没有!
我,我早就该想到,一定是这样,德和一定跟陛下……”
“住口!”李严狠狠地瞪了黄皓一眼,严厉地道,“之后不许胡言乱语,尤其是这种话!决不能说出去,败坏大汉天子的名声!”
黄皓呆呆地看着李严,不知道刚才自己哪里说的不对了。
不是。
我怎么了啊?
天子就是没有说过黄德和不好啊。
再说黄德和刚才不是说要打孙权吗?
打孙权不是好事吗?
不是,曹魏的九卿要率军打孙权为先帝报仇,你身为辅政大臣居然做这种事?
你是人吗?
黄皓不满地哼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沉声道:
“那好,今天的事情,我一定得原原本本说给文将军,荆州的战事如何,文将军应该还说了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