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再次回到了他忠诚的荆州。
这个消息长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传到了关中,传到了中原,传到了河北。
关中大震、洛阳大震、河北大震。
这是黄庸第一次叛逆,第一次没有按照上奏的流程向洛阳汇报,没有等待朝廷的指示再做决定。
他之前还上奏,雄心勃勃地说要讨伐蜀汉,朝中的盟友高柔、王肃等人也都是这么准备,都相信黄庸要在关中做出一番事业,为大魏打出一番风采,重建自己的名声。
而毛皇后等人之前也在琢磨怎么才能用政治手段想办法把黄庸逼到关中,让他陷入跟蜀汉的泥沼战中不能自拔——就像某个人让人造箭,再说好什么材料都不给你准备好,这足够把一个能人逼入绝境,朝堂的种种手段都给黄庸准备好了,就等着讲套路的黄庸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最后被慢慢磨平。
但大家都没有想到,之前一直讲套路的黄庸突然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径自放弃了一直坚守的套路。
你说他临时起意吧,黄庸之前把夏侯徽接走,又在关中故布疑阵,让人认为他现在还在关中督军,甚至荆州那边的人也及时迎来、及时与黄庸碰头一起筹谋大事,这一看就是在荆州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架势。
可要是说黄庸之前筹谋许久吧,他好像完全没有考虑父亲黄权的事情,也没有考虑给自己洛阳的势力提前通个气。
洛阳依旧风平浪静,突然抵达荆州的黄庸并没有竖起反旗高呼自己的口号,也没有让人迅速营救困在洛阳的家人和亲朋,这让大家甚至都产生了一点错觉,觉得黄庸是不是在关中闹脾气了,或者在荆州忘记带什么东西,所以要特地回荆州一趟处理之前没有做完的事情。
这倒是让尚书台众人都始料未及。
因为黄庸现在看上去什么都不做,所以大家才不好表态,这一手无招胜有招让一群高呼支持黄庸的串子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面面相觑,等待着上官的主意。
不过,陈群也是老手了,他很快就想出了方法。
“不能就这么算了,黄德和居功自傲虽是寻常,可之前朝廷已经下定决心开春要讨伐蜀汉,惩治洛阳纵火案的叛徒刘晔,黄德和跑到荆州去做什么?
他去年冬日明明能打孙吴却不敢打,现在是伐蜀的良机,却又转回荆州,就算能争夺荆南,这又能算什么功劳?”
说话的人是郭太后。
之前郭太后联手陈群逼宫,已经在洛阳官场的形势上取得了绝对的主动。
陈群最擅长的是什么?是朝争。
上届宫斗大赛冠军郭太后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宫中秘辛控制。
这二人联手,已经准备慢慢架空朝臣,而在这时候又出了一件事——那就是之前薛悌给黄庸汇报的曹礼之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曹礼突然暴毙。
曹叡对天发誓不是自己干的,但发誓有个屁用。
大家都知道曹礼是曹叡最大的竞争对手,之前曹叡的名声遭到巨大打击,很多人都在感慨要是曹礼能当上皇帝,肯定只能重用辅政大臣们,说不定大魏不会是现在这般内斗的模样,起码太极殿不会被焚烧。
这才没几天,曹礼居然莫名暴毙。
尽管大家都能证明,曹礼今年盛夏时节喜欢进山打猎,好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野味、毒蘑菇之类的东西才突然暴毙,但大魏从来就不缺少阴谋论。
大家更愿意相信这是宫闱之中的恶斗,去年太极殿被烧了,前汉的忠义救国军也被承认了,现在试图挑战曹叡地位的元城王又突然暴毙,这会不会是曹叡的手段?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陈群和郭太后是真的相信了。
阴谋最怕的就是有人掀桌子,陈群和郭太后真的畏惧曹叡手上那支恐怖的校事,担心曹礼之死是不是曹叡给他们的一个警告,这些日子格外慌张。
别人慌张就会稍微拘着点。
可他们慌张,就会选用最猛烈的手段反击——
这次郭太后直接跳过曹叡召见了曹真,询问曹真他怎么看。
当年夏侯尚在荆州重病,都得有诏令才敢返回荆州。
黄庸这次没有得到诏令,居然一声不吭突然抵达荆州,更可怕的是荆州上上下下居然都听从黄庸调遣,大家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人向朝廷上奏,朝廷听说这个消息还是临近荆州的县从商人那打听到,然后层层汇报上来的。
“子丹,你告诉本宫,这种事情你不生气吗?”郭太后的声音冷静且压抑,几乎不带一丝感情,像跟曹真聊聊家常一样。
曹真沉默不语,尽力解释道:
“之前德和上奏,是说泰初率军征战,朝廷让德和主持关中大军的诏令只怕德和并没有收到,所以……”
“所以什么?”郭太后死死地盯着曹真,寒声道,“子丹,我知道德和与你相交甚笃,又娶了媛容。若非如此,本宫早就以谋反之罪狠狠治他!
现在唤你来,便是想要问问,先帝生前的嘱托,你还记得吗?”
曹真翻了个白眼,心道曹丕生前嘱托可太多了,我记个屁啊。
不过他也不敢违抗,只能在自己这位小嫂子面前轻轻垂头认错,叹道:
“德和终究是年少孟浪,这……这,这些年居功自傲,是臣不能尽长辈的教育责任,实在是心中有愧。
不,不知太后有什么吩咐……”
郭太后叹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过问朝廷如何?
只是我怕天下人都传言德和要反,这朝中本来就有一群宵小不明事理,若是听说德和要反,说不定还真的信了,还真去劝说。
德和终究是年少,要是被架住了,心中恐慌,又不得不谋些错事,他如何还算了,本宫只怕他连累了媛容,连累了泰初,这便不美。
子丹,不如你亲自率军去一趟荆州,查看虚实如何,好好劝劝德和,让他……起码补些奏报,也好告诉天下人,这其实是天子早有安排。
若是真有小人鼓动德和行不臣之事,有你这个大将军在,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便是了。”
郭太后说的可谓是非常贴心了。
现在满朝都在讨论黄庸的不臣之举,太后的意思是不臣就不臣,只要别明反,先把之前的手续补一下,就说是天子委派,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成了。
这不仅不是惩戒,反倒是帮黄庸擦屁股了,曹真理论上得赶紧感谢小嫂子的恩情,应下来再说。
但问题是……
曹真不敢走啊。
就在不久之前,朝廷提拔了徐邈为司隶校尉,之前下狱的吏部郎许允也被毛皇后捞出来,担任长水校尉,这二人上来,明显是天子为了拉拢司马懿的安排,毛皇后还沾沾自喜,以为徐邈、许允会承自己的人情,明显将他们二人当成了自己的谋士,有事经常与他们商议。
抬出司马懿对抗陈群,这是曹叡当下的一招险棋。
司马懿和陈群两个人虽然在斗,但是没有生死仇,曹叡不停的拱火,可两个老狐狸一直秉承斗而不破,绝不会让曹叡真正占据上风。
相反,他们之间的平衡只掌握在曹真一个人的手上。
要是曹真走了,这两个人极有可能会联合起来先把皇帝干掉,之后再说。
可曹真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