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嘏是怎么也没想到夏侯徽居然会跑到司马懿的家门口来。
大家都知道,夏侯尚和司马懿是至交好友,夏侯徽和司马师也是青梅竹马,要不是夏侯尚在黄初五年病重,夏侯徽早早就嫁入司马家了。
之后夏侯徽在洛阳特别谨慎小心,尽量不跟司马家来往,以免瓜田李下的将来的报道出现了什么偏差。
可傅嘏万万没想到,夏侯徽甚至都来不及回家就来了司马家,还跟司马懿的夫人、司马昭的生母张春华相谈甚欢。
张春华今年四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没戴什么晃眼的金银首饰,但一身红黑相间的蜀锦深衣贵气十足,笼罩在她发福的身体上让她本不高的身子压迫感十足,让远远眺望的傅嘏感觉阵阵头皮发麻。
“徽儿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竟来看望老身,老身欢喜地很啊。”张春华热情又谦和,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拉起夏侯徽的手,粗糙的手中轻抚着夏侯徽的手背,又伸手帮夏侯徽整了整鬓角的头发,噙着泪微笑道,“有日子不见,你徽儿这风姿更佳,看来这荆州的水土倒是不错。”
夏侯徽轻轻咬着嘴唇,双手勾在一起,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叔母过奖了,不过之前徽儿去荆州的时候听百姓士卒都说起之前司马将军调度严明,从不滋扰百姓,司马将军这一走,大家都着实想念的很,都说若不是司马将军挂念天子急着回洛阳,之前绝不让诸葛亮跑了。”
“你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张春华笑得眼角皱纹绽开,慈祥地道,“外面冷,进屋说吧。”
夏侯徽不好意思地道:
“就不进去了,徽儿才回来,只拜了天子、司徒,还不曾拜过家中长辈,不便闲聊。
这礼单烦请叔母收好,算是徽儿的一份心意。”
张春华鼻子微酸,赶紧收好,擦了擦眼角道:
“好,收,叔母都收下了。
哎,这几日我还记得十多年前带着你与子元、子上、泰初一起踏青之时,当时你们争着抱我的脖子,抢着让我抱。
现在你生的越来越俊俏,子元子上也都长大了,我与仲达都老朽不堪了。
之前仲达在荆州水土不服,这回来了刚刚好了些,又饮酒伤了身子,真是不中用了,这几日正说着要告老回温县老家,日后要见媛容,也不知道……”
“叔母啊……”夏侯徽赶紧反握住张春华的手掌,柔声道,“叔父叔母春秋鼎盛,德和还念叨着之前在荆州颇受叔父关照,他正筹谋灭吴之战,还想要请叔父再出山呢!”
“是吗?”张春华擦着眼泪,哽咽道,“仲达回来了也一直说德和志向远大,中兴大魏之人定是德和,我等年老,这些事情想都不敢想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是高手过招,都觉得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
夏侯徽当然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傅嘏的跟踪之法并不高明,刚出门没多久就被发现,夏侯徽只是装出没有看到而已。
她跟张春华远远会面就万事大吉,就是想让陈群的人看到。
甚至张春华也感觉到了——夏侯徽拜见天子之前就派下人来告诉张春华,希望能拜见天子之后再来拜见张春华,张春华当然明白夏侯徽能代表黄庸拜见天子,那跟自己这见面肯定也不是送点礼物这样简单,一定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哎,碰巧司马懿这会儿也希望能被看见。
从洛阳回来之后,司马懿就一直在装病缩壳,却又时不时把头探出来观察一下情况,耐心地在洛阳这片风雨之地小心灌溉,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这招确实挺厉害的,现在拉拢司马懿的人相当多。
不少在陈群身边失望的人希望司马懿能出来当他们的领头人,皇后也希望司马懿能帮自己干掉夏侯玄。
可越是如此,司马懿越是要隐忍一手。
陈群之前狠狠敲打过司马懿,现在司马孚、司马师都还在家里蹲,要是司马懿这次再背叛陈群,陈群说不定就会像对付郭表一样直接给司马懿上强度了。
直接背叛陈群的心思司马懿暂时不敢露出来,但陈群之前的愚蠢让司马懿非常失望,他不介意配合一下黄庸,假装落在黄庸的算计中,试探一下陈群的态度和底线。
趁着夏侯徽到来的时候,司马懿暗中指挥,让夫人张春华迎接夏侯徽,二人相谈甚欢,而之前没有被陈群打击的司马昭则悄悄绕后,故意装作不经意发现了傅嘏,告诉陈群他已经发现了陈群在暗中盯梢。
夏侯徽和张春华配合默契,在初春的冷风中相谈甚欢,许久夏侯徽才稍稍后退一步,微笑着行礼道:
“侄女要走了,还请叔母留步。”
“好。”张春华满脸的温柔和感慨,搀扶着夏侯徽的手掌道,“我也回去,跟仲达好好说说此事——哎,仲达从荆州回来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和,不然听说你来了,也定要出来迎接。”
夏侯徽微笑道:
“说不定叔父听见我来了,这病一下就好了大半,这国事艰难,还是得靠叔父呕心沥血啊。”
夏侯徽上车,车夫长鞭破空,催动马车缓行,张春华依旧满是笑容,温柔地看着马车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马车刚刚消失,司马昭已经快步走回母亲身边,稍稍落后张春华站立,凝神道:
“母亲,陈长文居然派傅兰石来跟着,尚书台已经没有人了吗?这种事情都要靠兰石。”
张春华撩了撩鬓角的白发,温柔地道:
“我那昭儿,也太小觑你陈家伯父。
陈长文这是知道傅兰石之前已经与我等暗中勾连,这是特意要他来,敲打他一番罢了。
你不曾对兰石无礼吧?”
司马昭沉默片刻,并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只是梗着脖子道:
“孩儿平素交往的,都是山巨源这般雅士,我等为人,讲究的就是坦坦荡荡,立志绝不藏匿心中之事。
傅兰石也是名士,跟巨源兄年纪相仿,为何为人如此不如……”
山巨源就是山涛,山涛的从祖姑山氏是张春华的母亲,都是河内郡的老乡,山涛家中破败寒微,一把年纪了还要在太学讨生活,非常崇拜黄庸的学问,以黄庸为大师兄,品行和学问都让比他小六岁的司马昭非常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