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将军慎言。”
“慎言有什么用?”杨暨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
兵变返回之后,曹叡依旧让杨暨掌握着兵马,表示信任不变,但两人已经很少聊天,两人中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
杨暨非常苦闷,此刻终于有人能倾诉一下,裴潜也非常理解,轻声道: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将军是了解天子脾气的,这开春之后天子估计又要动兵。
之后咱们得小心之后洛阳再有叛乱,更得团结凝聚,不可再扰乱不停了。”
“伐蜀?”
“嗯。”裴潜点了点头,“旨意还没明发,但粮草已经开始往关中调了,就别阻止了,若是再劝,陛下更加愤恨,趁着关中大熟,咱们先凑活打打,这次顺着天子的意思下来就算了。”
杨暨沉默了许久,望着远处的黄门发呆,许久之后,他踌躇地长叹道:
“尚书令顾虑周全,打有不同的打法,当务之急是要让天子欢喜,莫要再与天子为难了。”
裴潜终于松了口气。
反正能跟杨暨达成默契就是成功的一步,现在大魏经不起再闹了,陈群都不闹了,大家先想办法凝聚在天子身边,之后慢慢改正,大魏终究还有再兴的时刻。
“到时候,随便找几个刘晔的同党出来交差算了——大魏就是不缺什么贪官污吏,交出几个大家各自欢喜,之前兵变的事情也好有个说法。
好多事情都是宜粗不宜细啊!”
尚书台的大堂里确实暖和。
几个吏员正趴在案牍上整理着刚送来的公文,见尚书令带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听得让人莫名心安。
“取我好酒来。”裴潜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身边的随从,“哦,蜀地的好茶也取来,杨将军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这一路的风雪走得二人手脚冰凉,此刻被热气一熏,浑身的骨头缝都开始发酸,这下都慵懒了不少。
裴潜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开始跟杨暨聊起了刘晔的事情——当然了裴潜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要跟杨暨统一口径,将一些祸事安排在刘晔头上,尽量弄几个人准备带走交差活动一下,争取做到大家都开心。
杨暨也不是曾经的愣头青,他熟稔地跟裴潜交谈,准备尽量以曹植为大汉忠义救国军的真正领袖,少牵连几个朝中的要人。
“天子让夏侯泰初去关中,我们尚书台也放出消息,劝大家都别跟天子为难。
此番司徒亲自调遣,不利于团结的话,大家都别说……”
“现在这么早就放出消息吗……”杨暨皱着眉头,但是神色依旧放松,“现在这么早就说伐蜀的事情,这不是逼着天子用兵吗?”
“哎……”裴潜叹道,“天下大乱许久,无日不用兵,刚才休先不也说过了,现在大魏怕的不是不是兵败,而是内外不齐心,难得司徒此番稍稍让步,就别争执了。”
杨暨想想也是。
曹叡和陈群互相较劲,都不肯让步,难得陈群这次主动让步,愿意主动培养天子的尊严,太阳有点西边出来的意思。
他烦闷地点了点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也好”,甚至觉得这次要是趁着陈群心虚稍退一步,说不定真的能让大魏上下团结齐心,可能以后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坏事。
裴潜见这么快就完成了陈群的交代,很是欢喜,不过这会儿也发现刚才离开的随从还没回来,皱眉小声嘟囔道:
“怎么还没把酒送来?”
嘭!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尚书台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大堂,火盆里的火苗被压得一暗,旋即又疯狂地窜了起来,随即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人人披甲,沉重的皮靴散乱的敲打着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
原本在工作的吏员们吓得惊叫连连,抱头鼠窜,更有胆小的直接钻到了角落里缩头不语。
之前的兵变还在众人眼前,难道……
“混账!”
裴潜和杨暨一起起身,两人抄起桌案严阵以待,小心地看着鱼贯而入的甲士,只见众人并没有立刻放手大杀,绑架吏士的架势,而门外的卫士也都没有反应,任由这些禁军进入尚书台,这说明他们肯定得到了某人的首肯。
坏了……
裴潜满脸怨毒地盯着那些人,艰难地颤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话音刚落,这些甲士整齐有序地散开,郭表消瘦的身影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士卒身边格外显眼。
他满脸堆笑,冲裴潜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聚焦在杨暨的身上,和气地道:
“杨将军,之前刘晔的案子你已经听裴令君说过了吧?
刘晔牵扯的事情不小,他在荆州到底做了什么,为何又是突然逃走,有很多事情想要问问杨将军,正好杨将军在这里,咱们就好好聊聊吧。”
杨暨的目光只在郭表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死死盯着裴潜,裴潜此刻如坠冰窟,一时百口莫辩。
他万万没想到刚刚经历了兵变,陈群明显已经缩了,他还以为陈群要先退一步,在天子面前展现几分老实体面。
没想到陈群居然直接利用自己将杨暨骗到了这里……
裴潜是黄庸举荐的尚书令,而杨暨则是黄庸的好兄弟。
陈群居然利用裴潜将杨暨引过来,还发动之前同样被黄庸支持的郭表,利用黄庸肯定的刘晔案将杨暨控制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裴潜满脸怨毒地道,“这是尚书台,不是你们的中垒营!杨将军是朝廷的中领军,要拿他也是廷尉拿着天子的诏令来,你们算什么,还敢拿杨将军?
好,你们要拿他,先从裴某的身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