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华平静地看着儿子道:
“昭儿,你虽未及弱冠,可终究年纪不小了,以后家中的琐事也要认真学这些,师儿怎么做,你就怎么学。
以后诸事切不可喜形于色,以免让人轻易就看出破绽。”
司马昭后背阵阵发凉,赶紧怯懦的说了句明白,张春华并没有为难年少的儿子,她缓步出门,随手把门关好,不让司马昭跟着自己一起出来,随即信步抵达司马懿的书房外,轻轻叩了叩。
房间里,司马懿正襟危坐,看见张春华到来,眼皮耷拉下来,客气而生冷地问道:
“做好了?”
“做好了。”张春华言简意赅地道,“放心吧,诸事都周全,一旦出了意外,所有人都能杀得干干净净,跟我等完全撇开关系。”
司马懿嗯了一声,又缓缓抬起头来,这次换上了一脸嘲讽。
“这个皇后还真是愚不可及,真是天子的良配。
曹子桓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儿子儿媳这般模样,当真要气的活过来了。”
别的不说,曹丕给儿子安排虞氏这样二等豪族出身的夫人给儿子绝对是有考虑的,起码虞氏不至于觉得曹叡不行自己就行了。
毛皇后出身卑微,完全没见过豪族中的算计和妥协,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认为我地位高所有地位比我低的人都得无条件的听我的,不给我面子的人我就要狠狠处置来维护我自己的体面。
也就是如此,她考虑的东西跟曹叡完全是在两条不同的线,可以单独又单纯的叙说,完全不考虑一切事态。
她单纯想要折辱夏侯玄,甚至不是为了杀了夏侯玄,只是想让夏侯玄后悔来给她道歉。
曹叡让她当皇后确实是让人有点难绷。
家门的正室夫人哪能全凭自己好恶挑选,就像司马懿再不喜欢张春华,再宠爱其他的几位夫人,张春华依旧是当仁不让的正室,更别说你挑个皇后出来了。
这点……
咳,倒是跟曹子桓挺像的。
“不过陈长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下定决心行大事,却自己躲在一边,事情成了这般模样,居然还在尚书台装作无事,当是可笑。”
张春华坐在司马懿身边,跟司马懿对视,司马懿下意识地往一边挪了挪,半天才坐直身子,叹道:
“也是……”
陈群的祖父陈寔当年跟着窦武、陈蕃混,是亲眼见过七十多岁的陈蕃带着八十个太学生进宫砍人被曹节等人反杀的事情。
这次又是姓陈的进攻姓曹的,陈群在关键时刻稳了一手,带着一群尚书在尚书台加班,想要表示此事跟自己无关,之后出来收拾局面,让高柔当陈胜吴广,他来当刘邦项羽,可他偏偏忘了,刘邦项羽想要成大事也是披坚执锐,这种事情还躲在后面……
“长文没有准备跑吗?”张春华慢悠悠地道。
“别问了,他有他的算计,咱们有咱们的算计。”司马懿理了理长发,浑浊的眼中满是凶光,“黄德和不声不响已经占据荆州,河北也被华歆占据,我等再不用些手段,这大魏的江山崩坏,再也没有回天之术。
我本来想要扶持曹子建,没想到杨阜倒是把他劫到了江东,现在你且把毛氏交代的事情做好,我自想办法废了曹叡。”
“你这老物!”张春华瞪了他一眼,想不到司马懿居然一点不遮掩,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些话来。
哪怕是多年夫妻,可真的明白说出要废了曹叡,张春华还是极其紧张,紧张的话音都在颤抖。
定了定神,她才压低声音道:
“我还道你要清君侧,这废立也是你能做的?你是什么身份,安敢询问废立之事?再说了,皇后与天子本是一体,你想让皇后帮你废立,这还是白日你便发了梦?”
司马家虽然是河内的大豪族,但是并不像某些顶级豪族一样有拿得出手的经义,也就是说没有一大群的学生,靠的就是军功和官场上的交往。
官场上的交往大家也看到了,高柔之前被认为是陈群的心腹,没想到居然反戈一击成了这般模样。
而且现在曹叡虽然搞得一团糟,但除了洛阳之外其他地方倒是搞得还相当不错,各地的镇守除了华歆之外都是曹叡的亲信,司马懿兵谏就算了,还废立……
谁废谁还不好说呢。
不过张春华嘴上抱怨,却没有太严厉的斥责。
她也能看出来,这次陈群一折腾,已经彻底跟曹叡失去了缓和的余地,之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陈群、司马懿年纪都一把了,曹叡还非常年轻,要是不趁着现在控制局面,可能以后被控制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司马懿看着张春华那张年华不再爬满皱纹的老脸,心中略带几分厌恶,冷笑道:
“你懂什么……我在荆州斗不过黄德和,可在洛阳,黄德和的兄弟未必能斗得过我。
陈长文老糊涂了,居然还想要当做无事发生,这样挨过去……这人心难测啊,他之前想好兵变的时候,就只能成功,这废立……非做不可,这皇后是咱们的要人,一定要给我好好用上了!”
张春华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地道:
“仲达,你说,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在黄德和的谋划之中?”
“什么谋划?”
“我这些日子觉得,黄德和之前故意逢迎陈长文,早早埋下手段。
这小儿会不会也忌惮你,也有什么提防?”
“我?”司马懿苦笑道,“算了吧,我还不值得让黄德和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