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饶是邓艾已经准备好了,闻言还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十分惊恐地道:
“仲容,你这是什么话?蜀寇已经到了江陵门口,咱们应该秣马厉兵召唤雄兵应付战事,岂能说什么体面的退回去的道理?
贼人虽然已经占据夷陵,但江陵、乐乡都在我军手中,城池坚固民心思定,足以守御。”
他这一口气说的居然没有一点卡顿,显然是由心所发而不是在串,江陵是重镇,政治和军事的影响极大,邓艾不能接受自己的军事生涯中蒙上这样的污点,他知道石苞不是一个傻子,如果石苞跟自己一起领军耐心用兵谋划,从现在(初秋)坚守到入冬不难,到时蜀军定然撤退。
孙密看着邓艾焦急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
“仲容慢慢说,士载也别急,仲容说的肯定有道理,都是自己人,便是实话实说又有何妨?”
石苞舒了口气,正色道:
“孙将军本来奉命征讨荆南四郡,只可惜被吴季重扰乱,我等平白少了这么多的战船。
如今我们就像被绑住双手,却遇上了大贼,为今之计,若是我等一味争斗,固然是为国厮杀除贼,可若是败了,谁来为我等说话,谁来体谅我等苦衷?
朝中的公卿哪上过战场,周遭大小事都只是想要赶快体面解决,谁来问这因果道理?
就像之前士载出兵,分明是被陆凯所伤,倒是士载力战从容后退不至大败,但朝廷的战报哪里写的开这么多?就算一五一十的尽数写下,朝廷公卿也只会说士载大意,不是统兵之人,这个士载应该明白。”
邓艾阴沉着脸,不过听完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正如同石苞所言,他们一开始最大的问题就是船太少。
如果是陆上作战,或者再给邓艾大船二十艘,一样的兵力邓艾能把陆凯和文钦却打跑。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打败仗就是打败仗,哪有领导会了解一线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出错,领导又不懂。
他们懂得只有怎么赶紧规避责任,防止下面出现的问题种种影响了他们的岁月静好,不管邓艾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谁弄的,反正雷是从他那爆的,那问题就是他的。
孙密不是荆州牧、也不是荆州都督,之前甚至吴质的军师都能号令指挥他,凭什么在关键时刻来接这种黑锅?
跑吧,之后成了啥样也是朝廷的人造孽,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业务才是为官的正道。
石苞现在已经有点境界了,知道这种时候要跑,跑了之后天塌了反而能解释说自己高明,这就像击鼓传花一样,谁碰到谁倒霉,赶紧传出去、优雅的有章法的传出去才是正道中的正道。
石苞知道邓艾心中肯定不太舒服,又徐徐念叨规劝道:
“你伤到自己不要紧,可你邓士载本来不过是一小吏,得到黄将军、曹将军、孙将军拔擢才有今日。
你还想打?万一再有什么闪失,就算江陵不丢,光是你跟陆凯打起来的事情传出去了,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解释。
所以,咱们现在关键中的关键,是赶紧给朝廷解释,然后咱们按照原定计划,想办法退出江陵!”
说到这,石苞又赶紧补上一句:
“咱们退出不是为了直接将江陵丢给蜀寇,只是为了之后能更好的跟蜀寇厮杀。
下次咱们弄来足够的军船,在孙将军的调遣下消灭蜀寇还不是弹指之间?”
石苞的话让孙密顿感拨云见日,忍不住击节叫好:
“好,就按仲容所言——只是咱们应该先做什么?”
“写奏疏!”石苞极其果断地道,“奏疏的内容我先拟好,之后孙将军亲手写下,给吴季重将军上奏,再给黄将军写一份,我亲自给黄将军送去!”
写奏疏,还是写两份,孙密顿时就懂了。
他亲自奔到隔壁的书房,取来笔墨,随即让人把王沈带走,这才交给石苞,看石苞亲自拟定内容。
写奏表是很有套路的,石苞算是尽得黄庸的真传,写的非常到位了。
他在奏表上告诉朝廷,孙密率军收复武陵之后,收到赵俨的命令要求返回江陵支援荆州都督吴季重与诸葛亮的作战,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也忠诚地执行了命令,并且提前按照吴季重的指示,将大量的战船借给吴季重用来与诸葛亮厮杀。
等他们稳定了武陵的军事,返回江陵之后本来想要立刻返回宛城与黄镇军汇合,可没想到他们抵达江陵的时候,之前屯在江陵的吴王陆凯已经谋反,伙同蜀汉企图江陵。
危急时刻,孙密高度重视,亲自指挥,在缺少战船、士卒多病的情况下发挥了大无畏的精神,勇敢地与兵马远远超过己方的蜀军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猛将邓艾率众三千力挫贼人先锋文钦,并且成功地阻挡了陆凯,粉碎了陆凯想要借机攻破江陵的恶劣图谋,蜀军损失惨重,一时不敢
写完这些,石苞轻轻吹干墨迹,递给孙密,孙密看得连连点头,又满意地道:
“那给黄将军的怎么写?”
“给黄将军的不写战况,只写将军对黄将军的思念和拳拳报国之心,之后我亲自送给黄将军时自会仔细讲述。”
“好!”孙密毫不犹豫,立刻说道,“有劳仲容了,我看这荆州种种,最终还是得靠黄将军,有黄将军在咱们可保安然无恙了。”
邓艾艰难地舒了口气,见孙密和石苞两个人飞快地达成默契,一时觉得有点荒谬。
他这些年逐渐明白,想要立功这种事情不是自己有能力就能做到,而是上面的人想要让你立功,甚至就算有过失,有疏漏,只要站队正确都能及时的改正。
很难想象大敌当前大家最先讨论的依然不是技术上的军事,而是意志上的凝聚站队,邓艾艰难地笑了笑,但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是真正的进步、真正的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将,将,将军,体,体恤末将,末将……末将感激,咱们……”
“哎,客气!”孙密挥了挥手,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咱们先把事情做好,离开之前这段日子,还得士载多多操劳,起码这些日子咱们还得力保江陵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