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文钦这个大汉铁忠臣组织兵马追击,其他的汉将的应对之法甚至是先通知汉中然后再做决定。
可就是这位仅次于诸葛亮的大汉名臣,现在居然对文钦这个降将行大礼,这已经不是折节下交的问题了,这是完全将自己放在下官的身份表达敬畏,让文钦慌地手足无措,赶紧上前搀扶,连声说不敢。
可李严没有起身。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挚,直到认真行礼结束,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满是欣慰地看着文钦,那双曾经满是精明算计的眸子此刻清澈逼人,倒映着文钦手足无措的身影,良久才肃然道:
“这一拜,老夫不是拜你的官职,只拜你这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说到这,李严满脸的落寞和内疚,声音里略带几分哽咽:
“文将军,从前老夫昏聩无德,在成都为了争那点权柄,为了自己那点私心,与诸葛孔明争权,众人都在齐心协力以求匡扶汉室的时候,老夫还在筹谋自家算计,甚至平白损害国事,还想要陷将军于不义之中,实在是可笑至极、愚蠢至极、无耻至极。
严这些日子辗转反侧,深感对不起先帝临终教诲,犯下欺君之罪,实在是罪无可恕,不求将军原谅,只求将军莫要因为李严所为,以为大汉人人如此。
大汉如李严一般不顾国事之人……真是没有几个,将军这般人物,才是大汉的英杰,李严……不配!”
说着,这位大汉名臣稍稍挺直身子,当着众人的面左右开弓,双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清澈的啪啪声响听得文钦阵阵肝颤,足见他真的竭尽全力,打的极其凶狠。
我特么……
我是在做梦!
我一定是在做梦!
是,一定是在做梦,哈哈哈,怎么可能啊!
文钦你起猛了啊,你太想抓住李严了,大白天的居然做梦梦见李严给你下跪。
你算老几,李严若是在大魏,那可是陈季弼、司马仲达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给你下拜,他就算知道错了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啊。
陈到笑吟吟地看着李严狠狠抽打自己的老脸,眼带浊泪,文钦又环视四周,只见跟随自己一路来到白帝的众将也都满脸错愕,看来大家都觉得自己确实是在做梦。
做梦。
真的是在做梦吗?
李严打自己的时候真的很到位。
他满腔悔恨,打的自己脸颊青肿,眼眶都被打裂,这才稍稍停下,拂了拂帽冠,依旧拜在地上,全把自己当成了罪人,又顿首在地,继续说道:
“之前孔明给我写信,并没有骂我,但他告诉我,大汉法度森严,绝不能因为我是中都护就容情。
他告诉我,一定会回成都处置我,如果我还记得当年在先帝面前的请托,起码让我再做一些事情。
现在,我做到了……文将军行的迅捷,比我与叔至想的更好,罪将李严,如今已经完成丞相嘱托,剩下的大事……全军都交给文将军调度了!”
之前李严搞得小丑行为被揭穿之后已经完全社死,在成都的日子度日如年,尽管没有遭到惩罚,可却极其难受,彻夜难眠。
他深深后悔,后悔自己之前为了争夺权势什么都不顾,从前诸葛亮请他去汉中坐镇,他为了自家的那点算计不想离开,而大汉打出益州,形势一片大好,无数才俊纷纷涌现,为匡扶大汉厮杀,他又频频阻挠,给他们拖后腿……
这种行为,跟内奸有什么区别?
日后他怎有面目九泉之下去见先帝。
他难受的等待着诸葛亮的处置,而诸葛亮的书信也果然到来。
跟李严猜测的一样,诸葛亮素来赏罚分明,明确表态不会徇私包庇李严,但他愿意给李严最后一个赎罪的机会,
“李正方,我要率军东征了。
你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本事极大,只是不能施展,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诸葛亮给了李严最后的一点信任。
他让李严带着本部出征,蒋琬、张裔不会阻挠,而书信给陈到之后,陈到也会明白诸葛亮的布置。
李严在江州经营许久,又一直跟老家的荆州人有联系,这次出征一定有的放矢。
而且诸葛亮也不想平白被孙权恶心——孙权不是给诸葛瑾、步骘、朱然上表求官,还让他们吃大汉的军粮继续囤驻吗?
那这次李严干脆走一趟,顺带将他们全部纳入麾下,正式编练为大汉的兵马。
他们在荆州的交情布置还在,这一战一定也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只要能牵制住荆州的兵马,让诸葛亮不会真的被魏军四面合围许久,李严就算完成了巨大的任务,之后再把秭归、夷陵等地正式纳入大汉的版图,令曹魏战线拉长,被迫处处驻军,诸葛亮这次东征的谋划也算成了大半。
至于能不能攻破江陵、能不能占据荆南。
这些事情都只能随缘,诸葛亮不认为李严以及留守的蒋琬等人有本事、有能力一口气完成这么大的一摊事业。
别的不说,这兵力都没有经过充足的动员,没有人当然占据不了这么大的地盘。
诸葛亮几乎考虑到了一切,但他唯独没有考虑到文钦居然这么热血。
文钦完全没有考虑调度这么多的兵马会不会引来忌惮的问题,他只想将李严按住,才不管李严的身份如何,这些日子到处召集兵马,动员战兵,益州的军士士气高昂,居然一口气凑出了两万多人,加上陈到的兵马,现在这一路捉拿李严的兵将极多,汉军居然不声不响地完成了益州的总动员。
魏军能猜到李严这一路可能是诈降诱敌。
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汉军居然不声不响地完成了益州的总动员。
这一路的兵力,甚至不比诸葛亮那边少!
陈到也收敛笑容,用力握住文钦的手掌,郑重地道:
“仲若,来都来了,这支兵马此刻都交给你来统帅。
你带着兄弟们一起上,去秭归、去夷陵、去江陵,咱们……别让丞相自己把功劳全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