淯阳,杨暨的兵马终于到了。
连日的急行军,早已将他本就不算强壮的身子骨折腾得快要散架。
他伏在马背上,只觉得每一次颠簸,都让自己的五脏六腑跟着移位,又在心中狂骂夏侯楙。
之前吴质已经带走了不少兵马,魏延进攻关中之后,曹洪又要了不少兵马,杨暨一路上招揽兵马非常费劲,洛阳周围的禁军听说这次领军的大能是夏侯楙,纷纷表示家里有事,求爷爷告奶奶的反正就是不来,杨暨强迫征召了很多人,走在半路又逃散大半。
这些洛阳的禁军一大半跟杨暨是老乡,逃跑的人中又有不少投奔到了太学温暖的怀抱,导致杨暨离开洛阳之后只能在郡中临时征调兵马充数,行军速度极其缓慢。
更要命的是,杨暨之前以为夏侯楙会在宛城好好呆着,可没想到他居然跑到了淯阳,连带薛悌、戴陵也都出发,导致他的兵马抵达宛城之后一夜又跑了不少。
若不是必须跟夏侯楙汇合的念头强撑着,杨暨真是气的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到淯阳了!”身旁的亲卫高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
杨暨有点奇怪,心道一路上都有气无力的,怎么这会兴奋起来了。
“嗯……”
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强撑着直起腰杆。
他环顾四周,麾下数万兵马绵延数里,虽算不上旌旗严整,却也颇有声势,这才鼓起勇气,轻声暗骂道:
“夏侯子林这个蠢物,我好不容易率军到来,他却不来迎我……”
亲卫开心地笑道:
“将军,我刚才询问才听说,夏侯子林将军原来早早已经出兵新野了,淯阳只有我等!”
“什么?!”杨暨差点吐出来,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亲卫这么兴奋,“他已经走了?不等我的后军汇合,自己就去新野了?!”
“是……是的。”亲卫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赶紧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县令说,夏侯将军听闻诸葛亮数攻淯阳不下,退回新野,已经察觉到战机,说蜀军初至,立足未稳,正该以雷霆之势击之,迟则生变。
夏侯将军还责怪咱们行军缓慢,说战机稍纵即逝,必须得赶紧抓住才能建功!”
杨暨:……
啥?
不是,你疯了吗?
我也没晚几天,现在是夏收时节,我能这么快到来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想干啥?
杨暨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道这下可完了。
夏侯楙本来就是个外行,这是曹魏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之前大家觉得只要人多,前呼后拥一大堆,打不过诸葛亮也能好好吓唬一下诸葛亮,因此朝廷制定的方案也是在夏侯楙身后安排了戴陵、杨暨不断给他提供兵力。
只要所有人到齐,凑出十万大军,配合吴质堵住诸葛亮的后路,不能说擒住诸葛亮吧,起码重创蜀军是绝对做得到的。
可夏侯楙居然擅自出兵……
呃,也不能说是擅自吧,人家是卫将军假节出征,本来就有临敌决断之权。
“罢了罢了……”杨暨无力地挥了挥手,他很想说赶紧的立刻去追,可转念一想好像不行。
他现在统帅的已经不是淮南之战中那些为了报仇不顾一切的狠人,而是一群缺少斗志、还盼望着赶紧回家收庄稼的普通士兵。
这可追不得啊。
“你下去吧。传我将令,大军休整一日,补充粮草,明日一早,全军开拔,追赶夏侯将军!”
亲卫本来还以为夏侯楙已经先去进军了,他们来淯阳随便混混就能回去,听说杨暨还要向前,脸上顿时满是苦涩,低声道:“将军,将士们连日奔波,已是疲敝不堪,为何不多休整两日?
何况夏侯将军已经先行多日,我等便是赶去,恐怕也……”
“你以为我想啊……”杨暨瞥了他一眼,硬是展现出几分上官气息,“夏侯子林是个外行,却又一贯骄横不能容人,若是厮杀起来一战溃败,这仗就没法打,还白白耽误了夏收时节。”
看着亲卫不情愿的模样,杨暨叹道:
“去吧,今夜好好休息。”
夜色渐深,军营里却并不安宁。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不断。
“还要往前走啊?我可听说了,对面是大汉丞相诸葛亮亲自来了,夏侯子林擅自用兵,生死不知,咱们领军凑什么热闹啊。”一个老兵压低了嗓门说道。
“就是啊!夏侯子林和戴子高也有五万人。
去能胜便胜了,胜不了也无可奈何,何必去……”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军汉惆怅地道。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当心你的脑袋!”
杨暨当然知道这种仗不好打。
大军到来之后在宛城囤驻一些时日,所有人好好休息一下,再跟诸葛亮慢慢消耗,这种战法虽然蠢笨,但是极其有效。
到时候诸葛亮往南打不动襄阳,往北打不动宛城,最终只能撤退,到时候再追赶一定会大获全胜。
可现在夏侯楙居然主动南下进攻,放着几乎必胜的战法不要,杨暨也非常头疼,只盼着魏军两路并进能给诸葛亮一点起码的震慑。
不然就这么打……
哎,算了,也不能总是往坏的地方想。
杨暨定了定神,吩咐将这一路上的军需,尤其是肉干先拿出来给手下人饱食一顿,虽然是杯水车薪的安抚军心之法,可杨暨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将军仁德!”亲卫躬身领命而去。
晚饭时分,军营里总算有了些热闹气。
肉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弥漫在军中的恐惧,几个军官还分到了一些酒,三杯下肚,在酒精的刺激下也总算减少了一点对诸葛亮的恐惧。
杨暨没什么胃口,只是草草地用了几口饭菜,便靠在行军榻上闭目养神。
就在他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马蹄,以及卫兵高声的喝问。
杨暨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何人闯营?!”亲卫的喝问声在帐外响起。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喊穿透了帐幕:“紧急军情,是,是杨将军吗?我要见杨将军!”
亲卫呵呵一笑,昂然道:
“既然知道是领军将军在,为何还敢喧哗?
你是何人麾下,出什么事了,赶紧说来!”
杨暨想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在外面嚎啕大哭道:
“我等是戴征蜀麾下,我军败了,我奉戴征蜀将令赶紧回来传递消息!”
败了……
杨暨已经不是之前毫无领军经验的少年,他也知道军中最忌讳的就是喧哗,一旦有人高声嚷嚷,本来没有多大的事情可能都会变成不得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