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
那个老者怪叫一声,三两步奔过来,随即一个滑跪,将地上的小雪铲起一片,吓得夏侯徽赶紧躲在黄庸身后,那老者几乎要把头埋在雪中,用谄媚的声音道:
“原来是黄镇军当面,边鄙武夫、小的田豫,参见将军!小的奉吴都督令,来洛阳拜见将军,聆听将军教诲,只是小的路上耽搁时日,竟错过将军吉时,该死该死,万望将军海涵恕罪,饶小的一次。”
“……”
特么的,你,你是谁?
田豫?
哪个田豫,是孙资亲家那个田豫吧?总不能是……
黄权苦笑着上前,用力将田豫从雪中搀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冲黄庸道:
“德和,这位便是之前大战鲜卑的英雄田将军,还不快行礼。”
卧槽!?
黄庸总算明白为什么慕容跋刚才大包小包拿了这么多东西,却一直待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来的时候看见了田豫,这特么怎么敢进来?
黄庸在洛阳听到的消息中,这田豫是个心性狠毒、反复无常的小人。
历来都是鲜卑入寇,可田豫赴河北以来,频频侵鲜卑,挑动各部厮杀征战,伙同乌丸王骨进的弟弟杀了骨进、山贼高艾与鲜卑一起劫掠被田豫派鲜卑人素利诱杀,可谓走到哪就杀到哪,纯纯的北境头号恶魔。
他让本来相亲相爱的鲜卑各部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仇恨和厮杀之中,可谓是大奸大恶之辈。
之前鲜卑不断派人托关系来洛阳告状,大家为了把吴质撵走,也纷纷攻讦田豫,黄庸还以为这个大恶人起码也是个脾气火爆粗豪的厮杀汉,怎么是这造型?
田豫今年还不到六十,可头发已经全白了,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从眉骨到嘴唇有一道长长的刀伤,在阳光下发白,看上去有点渗人。
黄庸敬佩这位北地英豪,赶紧欠身行礼,口称“见过老将军”。
可话一出口,田豫又赶紧拜在地上,这次不仅把头埋在雪中,还把屁股撅地老高,更加谄媚地道:
“哎呦小的不过是吴都督帐下走犬,哪敢在黄将军面前称什么将军?
将军没有治小的来迟之罪,小的已经格外欢喜了。”
黄庸除了苦笑之外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了,他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设定,不过想想也是——在大魏,再有能力的人也得看领导支不支持你。
能在吴质这样性格乖张的人手下混了这么多年,那肯定不是刚正犯上的人可以做到。
黄庸又突然想到一件事——众人攻讦田豫的理由中有一条是田豫之前屡次大败鲜卑,得到的财物中多有珍宝,他居然不给皇帝进贡,而是给手下人一一分了。
以田豫这般,估计肯定给吴质上贡,但也给其他人分润,竟然自己没有留一点,遭到指责的时候完全无法弥补,也没有出卖吴质,只能默默认了。
这还真是……
“田将军辛苦了,我代天子感谢你。”
说着,黄庸和黄权合力将田豫搀扶起来,黄权将田豫搀扶好,黄庸跟夏侯徽一起下拜向田豫行礼,田豫惶恐地缩了缩身子,不敢受黄庸的礼,赶紧道:
“方才小的已经拜见了黄中丞,如今正要告退,就不多打扰,这礼物烦请中丞转达,小的不胜惶恐欢喜。
就……就告退了。”
说着,他径自想要出门,黄庸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温和地道:
“将军莫慌,来的时候黄某不曾迎接,这走的时候黄某倒是要送一程。”
田豫张了张嘴,满脸讨好求饶之色,最后还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能点了点头,跟黄庸一起缓步向门外走去。
黄庸打量着这位以暴虐闻名的宿将,好整以暇地道:
“吴将军已经到荆州了,还惦记着黄某的婚事,实在是让黄某欢喜啊。
就是不知道吴将军与薛使君相处如何了?”
田豫挤出相当尴尬的表情,苦笑道:
“与,与薛使君相处还罢了,只是与文将军的相处不太好,更别提与……与孟将军沟通。”
吴质飞快地抵达襄阳,之后立刻要求孟达、文聘二人前来拜见。
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份在这摆着,这二人肯定要诚惶诚恐地来求见,聆听他的教诲。
可没想到才几天的时间,他先收到了上游孟达的回信,孟达在一张惨白的绢布上方正的写了两个大字——没空。
吴质气的嘴都歪了,可还没等他嘴歪明白,又收到了文聘的回信。
文聘的回信倒是稍微客气一点,只是说自己家里有事,得躬耕劝农,实在是没空,于是请荡寇将军孙密来拜见。
孙密人倒是来了,可来了之后也只是执子侄礼拜见,吴质要求去孙密的军营中参观,孙密也笑呵呵地说不太方便,随意就拒绝了吴质。
吴质这会儿怒火中烧,可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最擅长的告状环节在荆州不太好用。
孙密的黑历史是啥,他真不知道。
孟达的黑历史倒是知道,但是说了有啥用,你还能带兵去揍孟达不成?
至于文聘?
不好意思,人家是征南大将军,一个大字就已经压了吴质这个振威将军一头,再说文聘现在也是江夏都督,根本不听吴质指挥,告状环节谁告谁还不一定。
吴质这会儿终于发现自己在朝中严重缺乏势力。
他带来的河北精兵虽然厉害,可总不能事事都靠打,不然还没先打吴蜀倒是先跟自己人打起来了,他可没有司马懿这么好的人缘,到时候大家肯定都要上奏砍了他。
无奈之下,吴质这会儿终于想起来派人来朝中活动,他非常需要陈群等人的巨大支持,起码这第一步,他要先在荆州站稳脚跟。
黄庸笑呵呵地听完了吴质的遭遇,看着满脸苦涩的田豫,叹道:
“田将军觉得,应该先伐蜀,还是先伐吴?”
田豫谦恭地道:
“以小的愚见,想要平定吴蜀,要先伐蜀。”
“哦,为何?”
“小的愚见,”说到军事,田豫明显自信了不少,“吴蜀乃唇齿,诸葛亮真乃天下奇才,若我等倾力伐吴,不会不救。此刻蜀国已经占据陇右,可以同时在白帝、陇右发兵,我军难以抵挡,若是当真要倾国大战,当先灭蜀国,占据上游顺流而下,方能灭吴。”
田豫看着黄庸并没有嘲讽,而是满脸真诚的看着自己,又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
“可伐蜀极其艰难,我军现在远远做不到,所以……十年之内,两国都不可灭,十年之后的事情,小的愚钝,就猜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