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比黄庸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一张颇为英俊的圆脸溢满了胶原蛋白,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地极其整齐,一身玄色常服也是一尘不染,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熏香,极有勋贵风雅,仪态不凡。
只是他此刻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摆出什么高士的姿态,而是直接冲黄庸行大礼下拜,热切地道:
“参见黄将军。”
黄庸没有像阻止曹爽一样阻止荀顗行礼,而是冲他轻轻颔首,微笑道:
“行了,传旨吧?”
“啊?”荀顗吃了一惊,一脸迷茫地看着黄庸。
黄庸微笑道:
“不是陈子让景倩来给我送礼吗?礼单先给我看看吧。”
荀顗满脸看鬼的表情,半晌才呜咽着,轻轻点头问道:
“将,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黄庸当然知道。
如果真是跟曹爽说的一样来拜见的,那曹爽也没有必要避开。
荀顗肯定是带了什么任务来,曹爽不想参与其中,因此让二人私聊,能让曹爽避讳的,这洛阳两只手就数出来了,其他人又请不动荀彧的亲儿子,也只有陈群能动用这层关系了。
黄庸之前就盘算,自己这咄咄逼人、步步紧逼,陈群肯定是要先来谈判了。
之前黄庸跟陈群对抗,陈群直接开打,是因为黄庸当时境界不够,他是什么身份值得陈群跟他谈?所以黄庸也只能先打。
可现在黄庸的地位上来了,陈群再直接开打就有点把自己做宝搞,先派个不算重要的外围人员来送个礼、谈谈心里话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谈不拢,也能对外说根本没有的事情,荀顗不能代表自己云云。
荀顗本来还想借弟弟荀粲跟黄庸套套近乎,不过看黄庸明显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也索性不再隐藏,尴尬地道:
“是,是陈子让我来的。”
黄庸半天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荀顗,甚至没有让荀顗起身,荀顗就这么尴尬地伏在地上,感受着地面的丝丝冷气,身体轻轻打颤,比寒冷更可怕的是,他明显感觉到黄庸的威压,让他之前准备的种种措辞都难以施展,只能就这么呆呆地低着头,跟黄庸比拼着闹心。
终于,还是荀顗先支撑不住,哆哆嗦嗦地道:
“陈子托我贺黄将军新婚之喜……”
“咳,我很忙。”黄庸摆了摆手,完全没有给荀顗一点面子,“景倩,以后要是有闲话,你以个人的身份来可以慢慢聊,现在你以陈子使者的身份来,把礼单、礼物放下,再说说陈子的要求就行了,我明天就结婚了,这时候陈子安排工作咱们也得快进快出,是不是?
哦,陈子之前已经派人来了一趟了,那些礼物太少,显得他挺清正廉洁的,应该是大头在后面,托兄弟你来周全礼数的吧?”
我特么……
荀顗平时交往的都是名士,大家说话讲究一个留白,讲究一个含蓄美,哪有有啥说啥,搞得这么直白的?
不错,黄庸猜的是一点不错。
之前陈群按照礼数给黄庸送了一份新婚贺礼,为了体现他清廉如水,这份礼物也不算昂贵,之后黄庸不断向陈群发动进攻,之前先是征召赵俨,之后又征召荀粲,似乎在慢慢冲着陈群身边的人出手,慢慢挖陈群的羽翼。
这就有点厉害了。
陈群固然难以撼动,但是陈群的那些党羽呢?
之后陈群是要向荆州进发的,万一在这个过程中,黄庸继续冲他的党羽下手呢?
今天是赵俨、荀粲,之后是谁?
陈群的链条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黄庸随便抠掉一个就能搞得陈群阵脚大乱,而且从董昭的事情上陈群能感觉到,黄庸心重,手也非常狠毒,不惜自己犯一个重大错误杀死重臣也为后面的事情吸引火力。
毕竟黄庸是镇军将军。
他是天子的宠臣,领军将军杨暨是他的好友,武卫将军曹爽是他的妻兄,黄庸要是下定决心,继续用狠辣的手段跟陈群破脸,那陈群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所以,趁着黄庸准备征召荀粲,陈群先派荀粲的六哥荀顗来表达一下友好的试探。
荀顗之前就是姐夫陈群欣赏的重要人物,一直被着力栽培,他自信满满,并找到曹爽引荐,以为自己展现出名士风度,虎躯一震就能让黄庸折节下交,然后摆出名士的姿态为双方说和一下,这也是自己有本事、有面子。
可荀顗万万没想到,黄庸居然这么实在。
少云山雾绕的,直接说实际的,有点效率。
荀顗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将礼单奉上,黄庸看都没看就收到袖中,知道以陈群的性子,给礼物只是一个敲门砖,剩下怎么谈才是关键的。
他示意荀顗可以开口了。
“陈子欲为国家除害……”荀顗下意识地说着,可见黄庸又露出不耐烦的模样,赶紧改口,“陈子想要攻打荆南四郡,呃,陈,陈子也知道黄将军之前是想要跟吴王缓和,但是江陵都打下来了,能不能先进一步,拿下荆南四郡之后再跟孙权缓和,这也是……”
“可以。”黄庸点了点头,“价钱呢?”
“啥?”
荀顗人都傻了。
陈群判断,以战功压住陈群等人是天子的核心利益,与孙权缓和权力攻打蜀汉夺回陇右应该是下一步的战略安排,陈群想要夺回荆南四郡在战术上的难度不算大,但是战略上需要考量的极多,怎么才能让黄庸点头,估计要反复争夺、商谈。
可荀顗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
黄庸看着荀顗迷茫的样子,心中暗暗快意。
终于上当了。
虚空造牌原来这么好用,怪不得用起来就舍不得停手。
“你可以回去跟陈子汇报是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黄庸微笑着,平静地道,“怎么做不重要,陈子既然开口了,我就给他一个面子也是无妨,但问题是,陈子能给我什么利益。
这样吧,我提个条件,要是明天我结婚陈子亲自到来,那就是答应了。
要是不答应,明天说家里有事,我就自然明白。
当然,你要是促成了,以后你的履历里就有一句促成朝臣和解的记载。”
“什,什么事情?”荀顗的心怦怦直跳,明显感觉自己掉进了黄庸的圈套中。
见面之后他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而黄庸连什么条件都想好了,明显就是在等他下套。
但他还是不得不往里面钻。
就像黄庸说的,他要是将此事促成了,那对自己的名声大有助益,再把这件事描述的极其困难,描述成怒斥黄庸云云,陈群日后一定对他刮目相看。
那……条件呢?
黄庸和煦地将他搀扶起来,微笑着道:
“弯弯绕我就不说了,麻烦给陈子传个话,我想要在河北三州搞休克,不是,昏厥疗法,恢复河北三州经济。
盘活闲置资产,尽可能的资本化,让沉睡资源变流动资本,这件事是大魏的大计,需要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陈子肯点头,之后咱们两家完全可以是一家,大家可以一起运行产业,让大魏多发展,多进步,这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