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但儿子陈泰还年轻,没什么强大的手腕,他需要尽可能在生前将九品铺开、壮大,给儿子铺路。
不然等自己死后,这九品之法带来的巨大权力说不定会落在别人手中,这是陈群万万不想见到的。
他派傅嘏去请吴质,吴质没有拒绝,很快就带着几个掾吏来拜访,陈群耐着性子,让众人暂歇,自己跟吴质绕到后院,不情不愿地面对这个性格乖张的老友,询问他为什么会帮助黄庸。
而面对陈群的诘问,吴质并没有一点共情,反倒看着陈群面红耳赤的样子,他慢悠悠地玩着手中的酒杯,眉毛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好整以暇的看着陈群道:
“陈长文,我不是你的奴婢。
此番我从河北回来,是给仲达一个面子,我好像没必要听你的调遣吧?”
陈群张了张嘴,脸色铁青。
他看着吴质无所谓的嚣张模样,寒声道:
“那就算是为了仲达——黄德和与仲达一贯不睦,之前你来的时候不是告诉仲达此番要为仲达出头,你这是做什么?”
“我已经出头了啊。”吴质哼哼一声,得意地把双臂抱在胸前道,“黄德和那小儿虽然见识不太行,但是还是挺懂礼貌的,他之前在荆州不就是急着立功,所以才跟仲达为难。
说到这个……”
吴质话锋一转,把脸贴近陈群。
陈群下意识地把头稍稍靠后,看着吴质不断接近的瘦脸,他感觉牙齿都开始慢慢磕碰。
“说到这个,之前仲达进攻孟子度的时候,好像也是长文你老大不情愿,与黄德和共谋对付仲达吧?
之前弄得那个浮华案,仲达家这么多人都被罢黜,长文,你威风的很啊。”
这话切中了陈群的心思。
之前司马懿明知道孟达是大中正,还对孟达发动进攻,这已经触碰了陈群的逆鳞,陈群为了给其他人一个教训,这才立刻反击。
司马懿道歉了,屈服了,从陈群的同僚变成了甘愿为陈群驱策的属下,陈群当然愿意拉他一把。
此刻被吴质提起此事,陈群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嘴角慢慢挤出冷笑,再把身子站直,昂然道:
“吴季重,我这都是为了国事。
朝堂诸事繁杂,军政都由我一力操办,陈某虽然没有宰辅之名,却有宰辅之实,仲达之前任性妄为,为天子不喜,我稍稍教训,也是职责所在。”
“继续说。”吴质冷笑道,“说啊,我听着呢!”
陈群哼了一声,冷笑道:
“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了这般脾气,全然不顾大局,只被黄德和三言两语就劝住,全然不知大事。
天子登基以来,吴蜀纷纷寇边,这一应军将提拔镇守之事,应该由尚书台调遣,不应该在朝堂上因为欢喜随意安排。
这次就算了,以后军事……”
“这么说你很懂军事啊。”
吴质阴阳怪气地打断了陈群,陈群眉毛一挑,也嘿了一声。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正面挑战陈群了。
吴质之前去河北的时候还是曹丕时代,陈群并没有如今的声势,起码还远远不能只手遮天。
可现在九品中正制已经开始试行,陈群手中一直难以染指的也只有军权而已。
作为一个权力欲极其旺盛,志在成为大魏权相的人,吴质的挑衅显然是让他不能忍受的。
吴质也明显感觉到了陈群惊人的压迫,他哼了一声,将手上的酒杯随手丢在雪堆中,冷笑道:
“陈群,你现在本事大了,脾气也上来了,居然还敢自称自己懂军事了。
你当年给武皇帝当参军,赤壁之战你也在身边,你怎么就不好好谋划一下,贾文和要好好经营荆州,你们几个参军怎么非得自信孙权定然束手,要顺流而下消灭刘备?”
“还有,之前子桓在的时候,你中领军、中护军都做过,之后南征孙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个中军统帅参谋军事,是不会,还是不敢?”
“哦,对,我还记起来一件事——子桓刚登基的时候,要封卞太后的父母,当时是你说什么与礼不合,硬生生给子桓拦下来了,卞太后现在还挂念着你守礼的事情。
你现在又要拼命掌握军权,是想做什么?想要防着卞太后吗?”
吴质顷刻间从自己的记忆宫殿中找出了一大堆陈群之前的丑事。
他之前翻旧账无往不利,可现在陈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条狂吠的野狗。
吴质见自己这些手段居然不好用了,也吃了一惊。
他素来知道陈群注重颜面,自己知道一大堆陈群的丑事,能大大损伤陈群的名声,所以陈群每次跟吴质吵架的时候才总是落在下风。
可现在,陈群居然罕见地没有生气、
看着吴质的模样,陈群缓缓地摇了摇头,就像看到自己的子侄年少无知犯错时那样。
“季重啊,咱们这样的人,若是再如市井吵架一般,便是落了下乘。”他微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吴质的肩膀,“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但我至少还能给你说一件事。
咱们是多年的朋友,黄德和只是外人,他的事情,你不应该信他。”
吴质犹豫了一下,满脸不服气的看着陈群,把一双拳头捏的吱吱作响。
“陈群,别以为你现在已经是丞相了,还不是呢。
我这次是给仲达一个面子,去荆州,是我是自己的事情,为了大魏,我比你更懂大局为重。”
眼看吴质即将拂袖而去,陈群径自拦在他的身前,微笑道:
“季重,你总得跟我讲讲,你要是去了荆州,准备做点什么?”
吴质极其佩服陈群这突然变脸的手艺。
明明两个人之前还剑拔弩张,居然一瞬间就当无事发生过,又开始讨论军情,他冷笑道:
“还能做什么?我要是到了荆州,要与吴王缓和,然后进攻蜀汉。”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一件什么,又贴在陈群面前,轻声道:
“长文,你刚才说我不懂大局是吧,是,我确实不懂,所以我得求你一件事——赵俨现在应该已经没病了吧?
我让他给我当个军师如何,你可得劝他顾全大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