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曹叡终于能笑得很开心,只是真诚之中多少还带了点苦涩。
有些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跟黄庸说起。
向蜀汉派出密探的事情,是他在关中之战之前就开始筹谋的,当时自己准备了许多,跟身边人仔细商量,密探已经派往蜀汉。
远隔千山万水,很多事情沟通不畅,听介绍人说,那个密探出身名门,心智极其坚定,对黄庸也一直抱有严重的怀疑,认为陇右丢失之事定有黄庸推波助澜,甚至已经发现陇右的许多事情与之前黄庸汇报的完全不同,不能排除黄庸之前利用校事与商旅沟通蜀汉、传递消息的可能。
那个密探月余之前更是送来书信,说游楚被擒,让他痛心难耐且更加小心,这些日子只能暂时委曲求全讨好诸葛亮等人,以求接近。
他本想一刀杀了诸葛亮,但因为蜀军戒备森严,且诸葛亮好几次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动向,因此不敢立刻下手,只是他不断与马遵以及天水众人交流,认为黄庸故意在天水混淆视听,影响大魏的判断,请求天子一定要小心戒备黄庸,不能听信他故作忠良的夸大之语。
此外,密探还非常明确地请求天子一定要仔细问问文钦的事情,问问文钦到底、到底、到底是不是大魏派到蜀汉的密探。
此人之前展现出的隐忍和战意让人极其恐惧,之后若是诸葛亮再犯大魏,此人必然是大患,一定要仔细查清此人的身份,多加防范。
曹叡之前就从郭表那知道,文钦自称受到黄庸的大恩,要投降去蜀汉做内奸。
只是他之后并没有传递来什么消息,倒是率领蜀军一路厮杀作战,之前毛嘉也传来消息,说黄庸希望毛嘉能借机联系文钦,让文钦在蜀汉继续潜伏,这让曹叡始终不能完全放心,故此一直让手中的奸细继续活动,不要放弃对蜀汉的探查。
只是这样做,曹叡也感觉自己极其对不起为他不断奋战,取得大量功绩的黄庸。
孙资也说,文钦说不定之前确实是黄德和派去的密探,只是因为受到了诸葛亮、郭淮的蛊惑,产生了一些别的念头。
蜀汉一直擅长收买人心,连郭淮这样的文帝的亲信都背叛了大魏,文钦要是诚恳为蜀汉做事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怪不得黄庸。
曹叡一直也在心中告诉自己孙资的话是对的,只是从小的经历让他养成了格外谨慎的习惯,他潜意识里告诉自己绝不能轻信任何人,可每每午夜梦回,又对黄庸极其亏欠难耐。
所以,此刻他在高堂隆的视角中确实阴险地厉害。
一方面要提防黄庸,一方面又要因为对黄庸的亏欠,对他极其照顾安抚,一应拔擢都是远超旁人,完全是当做了自己身边的第一宠臣待遇。
“这次德和回来,当镇军将军,以后常伴朕左右,诸事咱们一起商议,咱们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德和也不必如此操劳。
此番朕和恩师都知道,全是德和的大功,这些赏赐也实在是太少,等德和成婚之日,朕亲临道贺,其余财物,任由德和取用。”
这是曹叡这一年来难得稍微真心的一句话。
如果真的能开诚布公,他真想说德和咱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但这话自然也无法从容说起,他也只能举杯,并屡屡给黄庸夹肉,让黄庸多吃一点。
领导给你画饼,说让你不必操劳的时候标准回答是什么已经深入到了黄庸的灵魂里。
他放下筷子,咽下曹叡给自己夹的肉,恭敬地道:
“天子厚赐,臣感恩莫名,敢不尽死用谋!
如今借天子雄威,暂败吴王于江陵,稍解江东之患,如今正是秣马厉兵,备诸葛亮来犯之际,臣……不敢怠慢。”
曹叡眼角动了动,眸子里明显多了些湿润。
他仔细打量着黄庸,能看得出,黄庸很辛苦。
黄庸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
虽然江陵之战没有经历攻城,可他毕竟亲自远征,暮春离开,回来已经是冬日,这些日子的辛劳只是一句带过,这让不少曹叡本来想做的各种试探都咽了回去。
半晌,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黄庸的肩膀,微笑道:
“大魏良将如云,岂能一直让德和在外奔波,倒是让蜀寇小看我等。
马上就要过年了,德和的婚事也因为国事拖了一年,好不容易胜利了,朕得先让德和与媛容团聚说些家常,不然媛容也要怪罪朕了。”
黄庸一时不能判断曹叡是真的体恤自己,还是不想让自己继续领军,但他还是感动地道:
“多谢陛下体恤,有陛下这句话,臣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就没有白受苦,白遭罪。”
接下来,喝酒的气氛明显有些怪异。
桌上,只有黄庸和曹叡两个人在聊天,其他人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黄庸判断之前曹叡应该是弄了什么议程,担心说不过自己,所以才拉上几个人来跟自己一起聊聊。
可没想到刚才自己这一堆忠言让曹叡极其感动,这会儿议程改变,倒是只成了他两个人的私聊。
这种时候就不适合跟领导展望未来,而是要不断讲述自己这一路的琐事,从琐事中展现自己的辛苦,把之前预备着说要征召赵俨为军师的事情暂时搁下。
黄庸口若悬河,曹叡安静倾听,时不时插几句话,让陪酒的其他几人都有点尴尬,只能自顾自地开始喝着闷酒。
终于,天色渐渐暗,黄庸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曹叡亲自送黄庸到太极殿门口,再让孙资把黄庸送回家。
孙资捏了把汗,感觉身子有点颤抖,却依旧满脸喜色,引着黄庸缓步向前。
两人走出宫门,缓步走到洛阳的长街上,黄庸的表情凝重肃穆,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跟孙资说,孙资知道黄庸在琢磨什么,尴尬地笑了笑。
“德和,咱们有话不如好好说说,你就别折磨我这个老骨头了。”
黄庸笑呵呵地道:
“我怎么敢折磨孙令公?”
孙资咽了口唾沫,刚想再跟黄庸解释一下,却听见身后护卫自己的众将齐声一叹。
他一抬头,只见前路赫然过来一群军士,居然将道路堵塞,将他们的去路封堵。
随即,一个儒袍骑士策马过来,在黄庸孙资面前潇洒地驻马,那匹骏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黄庸和孙资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皱眉打量着这个嚣张的不速之客。
在宫门附近驰马,这是有点畜了啊。
那人冷笑着看着黄庸的表情,用高亢的声音道:
“嘿嘿,这便是黄德和吧?名震洛阳啊,我在河北听着这名声好生崇敬,今日总算是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