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廖式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想要说他们是战场起义,可随即听前锋的魏军呼唤道:
“休走了一个!不降者皆杀!”
夜半刀剑无眼,留赞赶紧一把拖过廖式,呼唤众人道:
“咱们先走,莫要被牵连其中!”
廖式无奈,也知道留赞说的是事实,他们是临时决定起义,又没有通知魏军,半夜战阵上哪里分得清敌我,便是一起杀了也不冤枉。
他赶紧呼唤众人退却,朱然却一个激灵,瞬间找到了死中求活的机会。
他刚才向前的时候,发现魏军各营寨的距离不小,密密麻麻如一片堡垒分裂开,此刻他们纷纷出营包围过来,一定也是仓促行动。
魏军也不是神仙,他们最多只能知道吴军可能想要突围,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吴军已经内讧——大半夜就算有吴军跑过去告诉他内讧,他们也得想想这是不是吴军的诈降计。
要知道吴军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诈降计对付魏军了,黑暗之中魏军肯定是先攻打江陵城门方向的吴军,然后……
“熄火!”
朱然果断下令,让全军士卒先把手中的火把熄灭。
远处魏军的高举火把,果然一路冲着江陵的方向去,倒是廖式等人逃避不及,又因为缺少经验黑夜中没有熄灭火把,一下成了魏军追杀的焦点,被追的抱头鼠窜。
朱然等人大气都不敢喘,全军两千人默不作声,呆看着远处的魏军不断冲击厮杀,如黑夜中愤怒的萤火虫一样屠杀溃逃的吴军。
朱然最后看了一眼大江,再做犹豫,最后还是放弃了登上这些江边的小船,走水路突围的念头。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自己苦心经营许久,一度以为能作为他们家世代居所的名城,心中满是苦闷。
这一战,他自问自己没有犯多少错误。
从兵法上,困守孤城、等待救援永远是不二的战法,可他的战友却接连抛弃了他,最后干脆城中生乱,将他彻底推到了这种田地。
现在,他也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手段了。
“都别出声,跟着我悄悄绕过魏军的营寨,先向北,然后向西,从陆上去夷陵。”
魏军肯定想不到他们向南围捕朱然,朱然居然会向北跳出他们的包围圈,然后舍弃水路,从陆上走向西边。
甚至他们攻破江陵城之后,跟那些叛军仔细商量,都未必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现在走的快一些,一夜急行,等魏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拉开了距离。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返回夷陵的机会。
起码……
起码不会这么容易就落在魏军的手中。
“将军。”钟离茂哭丧着脸,低声说道,“将军,咱们向北,再向西吗?”
“不错。”朱然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声说道,“有什么不对吗?”
能向南朱然肯定向南,能走水道他肯定走水道,现在这是无可奈何,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才能跳出包围圈。
看着他钟离茂一脸傻乎乎的苦涩模样,朱然真想伸手给他两个耳光。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到底怎么不对了?”
钟离茂绝望地道:
“那,那就是麦城的方向,咱们……要走麦城了吗?”
朱然脑中嗡地一声,一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许久,他才勉强露出一丝苦笑,抬头看着天上的残月,生平第一次感觉报应不爽。
可此刻,他只能再次迈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道:
“走吧,走麦城,也得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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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这么多年跟吴军激战,没少被偷袭。
著名的有赤壁之战,不著名的还有贺齐带着胡综、糜芳偷袭晋宗的那一次,那一次也是先在江陵之战中给曹丕上供认输,趁着曹军后退突然袭击把晋宗给掏了。
因此黄庸判断朱然要跑的时候,杜袭第一时间下令追击,却严令前军多举火把,然后拼命鼓噪,但是人不能去太多。
就这么一路追杀,还真的在江陵城外发现了不少吴军,他们一路冲杀,那些吴军被打的哭爹喊娘,纷纷投降,之后被带到杜袭身边审问。
那几个吴军士兵嚎啕大哭,纷纷说自己是荆州良善,特意来投奔魏军的,不是朱然的手下。
因为吴军口碑这一块拿捏的太好,杜袭根本不信,于是亲自带人拷问。
一路拷问到第二天早晨,杜袭才满脸不情愿地走到黄庸面前,为难地道:
“德和啊,有点事情不对了。”
黄庸跑了一晚上,又困又累,见杜袭满脸抑郁的表情,无奈地打了个哈欠,艰难地道:
“杜军师直说吧,能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应付就好。”
“哦,”杜袭苦笑道,“这些人,还真不是朱然的手下。”
“啊?”
黄庸吃了一惊,大脑开始迅速飞快,一下闪过一堆可能。
孙权的援兵到了?他们走夏水突袭?
不可能啊,冬日夏水行不了大船,那是荆南的其他吴军?还是交州的吴军来了?
他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却见杜袭脸上居然露出一抹坏笑,不禁怔住了。
“怎……”
“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杜袭突然发出一阵阵夜枭般的怪叫。
这个曾经当过曹操长史的颍川名士状如癫狂,吓得黄庸连连后退,可他大步上来,一把将黄庸紧紧抱住,用力勒了勒,随即老泪纵横。
“哈哈哈,你这小儿,你这小儿原来也不是算无遗策,也不是算无遗策哈哈哈哈哈!”
看着黄庸满脸看傻子的表情,杜袭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道:
“德和,果然如你所言,江陵城中生变,陆凯归正投奔我军,子丹已经率军入城。
朱然、朱绩父子被截断,朱绩还在顽抗,但朱然已经突围消失不见。
这座江陵城,咱们打下来了!咱们打下来了!
德和,你听见了吗?咱们打下江陵了,咱们这次真是做成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