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绩讶然,还以为父亲这是要跟魏军决战,赶紧苦笑道:
“父亲,岂能中了陆凯小儿的激将之法。
江陵固若金汤,咱们要是……”
朱然瞪了儿子一眼,怒道:
“什么激将不激将的,不突围,我父子要如关羽父子一般吗?”
朱绩大吃一惊,惊恐地道:
“父亲的意思是……咱们做好撤军的准备?”
朱然犹豫了许久,艰难地道:
“为将未虑胜先虑败本就是为将之道,此刻大吴四面皆敌,江陵也在生死时刻,咱们……得做好准备。”
吴军能混到现在,确实有点天命所归的意思。
当年江陵之战的时候,各种不利因素叠满,瘟疫、饥荒、叛徒、大战失利……朱然要是这其中一关过不去,那之前孙权在夷陵之战中的所有成果将彻底成为笑话。
可朱然还是挺了过来。
说起来壮烈,可朱然不认为这样的事情自己还能再经历一次,尤其是这次魏军的进攻明显不对劲,城中的叛徒可能会比上次厉害的多,而愿意跟随自己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
奇迹不是随时都能发生的。
越是走过尸山血海的人,就越不想再走一遍。
朱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什么错。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援兵了,我向外突围,能突围击败魏军的水军,包围解开,自然是两难自解,之后咱们还是安安心心戍卫江陵。
可要是无法击退魏军,那我也尽力了,问心无愧。
你们这么厉害,一个劲说我朱然的种种不是,那好,就奖励你们自己守卫江陵,我只要退到夷陵,跟步子山汇合,等之后收复江陵的时候,再打回来也就是了。
至于孙权的责罚……
呵呵。
这次陆逊要是败了,葬送了手下的精锐,孙权想要责罚自己也得掂量掂量了。
想明白这些,朱然已经慨然出门,唤来钟离茂准备聚集兵马。
事情这般仓促,钟离茂也吃了一惊,还好朱然早就有准备,告诉钟离茂说自己要率众突围,打回当阳,钟离茂这才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道:
“为,为什么不走水路?”
当阳在江陵北,而北边陆地上的魏军战斗力明显更强。
不走水路走陆路这不是纯纯找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然平静地道:
“本将是当阳侯,自然要奔赴当阳,赶紧去准备吧。”
话当然是这么说的,朱然却是另一盘算计。
既然是突围,就不能让人随便摸清楚突围的方向。
现在孙奂在书信上大骂朱然,朱然突围也不敢去夏口方向,而且敌人的水军主力就是从夏口方向源源不断来的,别朱然突围的时候往公安一走,魏军又正好合围过来,那还不如在江陵待着。
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夷陵。
可朱然不是准备偷偷溜走,是准备全军大规模突围,声势必然浩大,要是引来城中的沸腾,大家都跟着他跑,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可不想协民渡江,引来魏军的南北夹击。
所以朱然仔细想了一个方略——他自己先率众,摆出一副要往当阳进攻的架势,引来魏军的围攻,之后儿子朱绩水军向西,等朱然军的水军完全出城了,朱然再立刻折返,在江边跟儿子汇合迅速逃跑。
这种笨办法肯定要死很多人,但应该不会让城中的人警觉,到时候他们自己在城中想投降还是想抵抗那就不关朱然的事情了。
等着,等我率军到了夷陵,再回来的时候,定要好好处置你们这些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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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然的兵马开始调动,朱然亲自披甲,号令士卒镇定,他要向北进攻,偷袭魏军的营寨。
“曹军远来轻慢,一路屠戮甚众,士卒并无战意。
我军在当阳经营许久,百姓归附,说起魏军,无不咬牙切齿。
本将将亲率兵马出城与曹魏厮杀,其余诸君坐镇城中,与我缓缓图之,定能一举击破曹魏,解江陵重围!”
朱然说的慷慨激昂,他手下的士卒也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毕竟是吴军的主力,他们也不想一直困守城中,趁着现在粮草还充足,出门跟魏军斗上一斗又怎么了。
大家养精蓄锐许久,现在终于到了厮杀之时,各个斗志昂扬。
唯一知道如何的朱绩脸色铁青,稍稍露出紧张之色,见朱然缓缓策马出城,朱绩更是紧张地捏紧拳头,而这时,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吓得朱绩浑身一个哆嗦。
“公绪啊。”陆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和蔼地道,“咱们之前有点误会,现在……不如找个地方叙话,你看如何啊?”
朱绩犹豫一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又把目光投向朱然的方向。
此刻朱然统帅的三千精兵已经在黑暗中尽数离开,像巨口一般的城门再次缓缓落下,好像将一切生机都切断埋在黑暗之中。
朱绩还在犹豫,却发现陆凯不是自己来的,在自己身子周围,廖式等荆州豪族也虎视眈眈。
更要命的是,这里靠近城墙,之前被驱赶被迫守卫城墙的荆州青壮也都在此处。
黑暗中,他们在微弱的火把照应下,都把木然的目光投向朱绩。
一瞬间,朱绩好像被一双双的大手死死按住、掐住,喘息不得。
不对劲……
一股不祥的预感传遍全身,朱绩下意识地道:
“军情紧急,咱们改日再来叙旧。
相识许久,咱们哪有什么误会?敬风啊,等回去了,咱们一起饮酒,我给你斟酒道歉。”
陆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叹道:
“公绪啊,这哪是道歉不道歉的事情,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