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朱然已经嗅到了战事的气息。
入秋之后,他并没有分兵抢掠曹魏治下,倒是安排民壮不断加固江陵,还考察了江陵旁边的乐乡,研究是不是能把这里好好建设一下,当成未来的施家(朱家)的囤聚之处。
毕竟乐乡在江南,隔着一条长江,安全感十足,一旦魏军进攻江北的江陵,乐乡的守军也能立刻来支援。
这个设想理论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江陵原本就有坚固的城防,周围的土地开发的极好,豪族多聚集此处,要是放弃又舍不得,这让朱然又有点纠结,这么久一直在反复权衡,没法下定决心。
这次调动陆逊向东,是吴军极其重大的战略调动,偏偏跟之前步骘的调动重叠,等于现在荆州的吴军都在东西对进赶路,这让防御的千钧重担都压在了朱然的身上,江陵可以从陆上发动进攻的巨大的弱点让这里格外容易遭到曹军的进攻,因此朱然承受的压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很多。
哎,陆伯言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啊。
按理说迎接徐庶没有这么麻烦吧,赶紧打完了赶紧回来,给我们一点安全感啊。
朱然正在一个人胡思乱想,帐门已经打开,儿子朱绩走进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道:
“父亲,潘将军回来了!”
“哪个?哦,潘承明到了?那可太好了。”朱然乐呵呵地说着。
潘承明就是潘濬,之前一直驻扎在夏口,属于孙奂统辖。
看来孙奂料敌先机,也感觉到情况不对,这让朱然满脸喜色。
可他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儿子朱绩脸色不好,而且声音还压得极低,宛如做贼一般,朱然赶紧问道:
“怎么了?”
朱绩无奈地苦笑道:
“不是潘承明,是……潘文珪。”
“谁?啊?怎么会?”
潘璋?
潘璋之前不是被抓走了吗?
“他一个人来的?”
“率军来的……”
“……”
朱然反应过来了,好像一下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呵呵,好家伙。
魏军这些人押着潘璋来攻城了,没问题,我正好义正辞严地怒斥你们,我看你们有什么本事攻破江陵。
“安排军士,咱们去会会曹魏的勇士豪杰。”
“为啥?”朱绩莫名其妙地问。
“潘璋不是率军打过来了吗?”朱然也莫名其妙。
朱绩这才反应过来父亲原来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赶紧解释道:
“潘将军率军归来,没有魏军,在城外等待父亲发落呢!”
“???”
朱然懒得跟儿子继续嘟囔,赶紧奔出去,只见城北果然有黑压压一群乞儿一样衣衫褴褛的军士,一个个垂头丧气坐在城外,呆呆地眺望着城内,最前面的赫然蹲着一个壮汉,一群苍蝇在他头顶飞快地起舞,也不知道臭了多久,看起来分外狼狈。
朱然揉了揉眼睛,随即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隔着这么远,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潘璋?”
朱绩愣了愣,小声嘟囔道:
“那个,孩儿刚才出城去看过了,确实是潘将军没错。”
“……”
朱然真是服了儿子了。
潘璋之前被俘,现在带着两千多人返回,如果敌人有什么埋伏,或者魏军有什么精锐混在其中,那朱绩出城就是一场死战,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忧了。
他在儿子脑门上狠狠扇了一刮子,又伸着脖子眺望,可发现那些人居然连长兵器都没带,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要不……
我也出去看看?
朱然小心地让人四下观望,甚至派出了斥候四下张望,确定没有敌人的埋伏,这才壮着胆子率军缓缓出城。
潘璋看着朱然小心翼翼的样子,也知道他担心什么。
他也解下佩刀,让其他士兵也都把佩刀解下,众人留在原地,潘璋哭着奔到大步向前,朱然这才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快步狂奔出去,一把将潘璋抱在怀中。
潘璋抓住朱然,这才感觉终于长长松了口气,他满脸泪花,嚎啕大哭道:
“义封!义封啊!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这是做梦吗?这到底是不是梦中啊!”
朱然极其无语,赶紧用力晃了晃,苦笑道:
“文珪,是我啊,你怎么回来的?
这些日子我想死你了,你没事就好,赶紧先进城吧!”
之前江陵围城的时候诸葛瑾作战不利,朱然对他的怨念很大,倒是潘璋很有战法,最后跟诸葛瑾一起奋战才解开了江陵城围困。
也是因此朱然父子对潘璋一贯不错,倒是跟诸葛瑾父子的关系一直都不好。
朱然让朱绩将潘璋手下的兵马收拢,务必小心其中的埋伏,并且严令不许他们跟吴军的人私下沟通,这才跟潘璋一起进入城中。
这也是常规操作。
潘璋的情况十分诡异,又众说纷纭,逃回来的人议论纷纷,最大的解释就是,他已经背叛了大吴,跟着曹魏一起进攻诸葛瑾。
不过诸葛瑾跑了,这件事也只限于谣传的方向,没法证明。
此刻潘璋回来了,必须先把话术统一了,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再说。
不然他手下的士兵随便出去叨唠,说一些将来报道容易出现偏差的事情不是出大事了。
包括朱然自己,他也不敢跟潘璋单独聊天。
将潘璋请到府中之后,朱然一边安排人给潘璋准备酒食、洗澡水、干净衣服,一边吩咐朱绩道:
“孩儿,把城中众将都叫来,大家一起……”
朱然见儿子一个劲给自己使眼色,一时不知道儿子又在搞什么东西,继续说道:
“愣着干什么,把大家一起叫来啊,大家都想念文珪,文珪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让大家给文珪接风啊!”
接风是假,主要是朱然混了这么多年情商不错,知道这种事不能自己一个人知道。
尤其是潘璋投降之后发生了什么,这种东西未来是要上史书的,大家都看着的事情史书都能给你改了,私底下说啥就更不好说了,朱然可不想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严令朱绩赶紧去叫人,等人的空,他让潘璋先去洗个澡,吃点饭,咱们吃饱了慢慢聊。
潘璋其实也多少熟悉流程,而且他身上又脏又臭,又饥肠辘辘,对朱然的安排当然没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