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陆逊的眉毛微微挑起,“何以见得?”
“天时,秋高气爽,利于我军步卒疾行;地利,石亭山道崎岖,是我军预设的设伏之地;人和,徐庶来投,敌军主帅暴而无备,我军将士用命,士气高昂。”全琮越说越来劲,兴奋地道,“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上天助至尊成功,我等如何不胜?”
陆逊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战阵厮杀,是军国大事,天地人……不是这么用的。
这世上,没有十成的胜算。”
全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皱起眉头:
“大都督在夷陵时,难道不是十成胜算?”
陆逊冷笑道:
“夷陵?十成?夷陵大战,九死一生,若不是刘备焦急求战,再拖延半年,曹丕反应过来集结重兵,我军便要全军覆没。
庙堂之上,我等能侃侃而谈,说天命在我,可领军厮杀之人……不能说这种话,咱们得做好准备才行。”
这几年陆逊跟众将一起复盘夷陵之战,越来越感觉背后冷汗直冒。
吴军大多数的鏖战半年之内就能分出胜负,只有夷陵之战旷日持久,打的非常艰苦,当时双方久战,吴军是逆水行舟运送粮草,而汉军是顺流运送粮草,因此后勤需要的力量更大,孙权都得亲自到武昌调度驻守。
所以当时不断有人反对陆逊固守的战法强行要求出战,因为再拖下去,刘备粮尽而退,东吴估计就要出大问题了。
事后他们当然要宣称这是天命所归,灭刘备如同喝汤,可真正的统帅都知道要是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再对峙个半年,曹丕回过神来突然南下,那全军覆没的就是吴军了。
全琮听陆逊在这种时候居然开始教育自己,还给自己讲夷陵之战的因果这种事情,顿时感觉头有三个大,他皱眉道:
“大都督,您这是何意?如今箭在弦上,大都督难道想动摇军心吗?”
“我不是动摇军心。”陆逊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现在,陆逊几乎确定这次是曹魏精心设计的圈套。
不过这只是一个军事家的直觉,难以一一解释,他像被巨浪推着,哪怕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也得刀山火海中走一遭。
“子璜,厮杀时,你不得向前——听我说完!”陆逊制止了暴怒地几乎要跳起来的全琮,肃然道,“听我说,贼人必有算计,我先率军深入贼众,诱敌厮杀,之后再徐徐向石亭撤退。
石亭成败,全都靠你,一定要布置妥当,不然我军难以回转,务必务必!”
陆逊这会儿已经想好了。
仗到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仗,更多的是需要政治仗。
吴军现在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打起来是必须的,高明的政治家最需要的就是辗转腾挪,打出自己要挥出的关键一拳。
陆逊已经想好了,前面肯定有埋伏,但埋伏又不是不能破解。
他之前已经在后方做好了一些布置,这种地形魏军肯定难以展开,管他有什么敌人,那只要看见陆逊出现在战场上,肯定不能轻易放过。
全琮在外,将敌人吸引到指定的埋伏,一定能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这是属于高手的自信,他相信,他统帅的这支精兵足以对付曹休的……
说话间,吴军主力已经离夹石的山口不远,可此刻暮色中蓦地响起一阵阵的惨叫悲鸣,左右两侧各自有吴军人仰马翻,重重摔倒在地上。
陆逊和全琮都吃了一惊,四下瞭望,见周遭的草木中突然射出一排排的箭矢。
之前糜芳等人从这里安然通过,完全没有遭遇埋伏,陆逊等人自然也没有认为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
可没想到此刻周围的草木之中居然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军士,前队人手持刀,后队则列队放箭,大片大片的箭矢飞过来,吴军猝不及防,纷纷惨叫着摔在地上。
“山贼?”全琮脱口而出,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哪有山贼敢埋伏吴军的主力?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可暮色中,这些人宛如鬼魅一般。
他们特意藏在阴暗处,并不打火把,也不喊口令,进攻时只听见了几声老鸦一样沙哑的叫声,随即就是一群汉子沉默地弯腰钻过来。
这些人的步态有些猥琐,可最巧妙的保证了从山坡向下冲锋的平稳,也给身后的弓箭手留下了更好的视野。
吴军的弓弩手惊恐之中刚想还击,立刻被准确的箭矢射成刺猬,顷刻间不少魏军的死士已经冲到了吴军身边,一把把环首刀猛砍过来,杀得吴军人仰马翻。
行军之中为了节省体力,大多数士兵的长兵器都放在车上,在突袭之中,吴军只能纷纷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迎战。
可这些魏军士兵的战法高明,士气更是旺盛如火,陆逊身边这些精挑细选、曾经参加过夷陵之战的精锐吴军对上他们,宛如羊入虎口一般,片刻间便被一排排的斩杀。
其他的吴军士兵下意识地想要去驮兽处拿长矛,可此刻山中越来越多分散的弓箭手钻出来,朝着聚集争抢武器的吴军士兵随意放箭,吴军士兵簇拥在一起,纷纷中箭惨叫倒地,而越是如此,大家越是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去争抢兵器,甚至出现了踩踏,一片片人被同袍狠狠踩在脚下,刺耳的惨叫声在旷野中来回激荡。
更要命的是,一支流矢不偏不倚射中了一匹拉车之牛,那头牛吃痛,惨叫着向前狂奔,不少刚围上来想要抢夺兵器的吴军士兵都被甩倒在地上,而山坡上的魏军士兵已经猛虎下山一般奔涌下来,雪亮的钢刀直奔陆逊面门!
“陆逊!张郃在此恭候多时!尔等已经落入重围之中,我看你此番能逃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