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快速看了看舆图,从曹休驻地眺望,已经看到了许多机会,这些机会就像一只只大手,想要把孙权拖到一个金光灿烂的漩涡之中。
要不要下决心去做呢?
他背着手在大殿中缓缓踱步。
孙权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年代这是个很微妙的年纪。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老化,年轻时候的热血已经开始飞快退潮,开始更多的思考子孙的事情,可又因为还没有老的特别厉害,他还是能回忆起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想起当年周瑜、鲁肃时代大家一起喝酒时许下的未来前途。
再年轻一点,或者再老一点,孙权的心境都可能不同,但就是在这个年纪,孙权这次对权力的探索与制衡格外的漫长。
胡综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孙权的回答,不刻意强调,也不过分要求,这是能在孙权身边长时间混下去应有的素质。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揣摩——有文聘那封信在,胡综相信孙权大概率是会答应自己的。
荆州方向大败,潘璋被擒,诸葛瑾出使蜀国,文聘又撺掇陆逊称吴王,孙权这次是输麻了。
如果没有一场对曹魏的大胜,别说称帝了,只怕荆州人都要蠢蠢欲动,都开始跟着文聘准备夺回荆州的家园的。
孙权最擅长制衡,而制衡最重要的就是威严。
在这种大败的时刻,如果他表现得极其慌乱、愤怒,跟之前脱口说的一样强征文聘,哪怕是亲自到了武昌,都会给驻扎在荆州的众将传达一个强大的错误暗示。
要知道这次去进攻司马懿被击退的很多,朱然、孙奂等人都去了,如果孙权盛怒之下突然杀过来,可能他们都会恐慌。
万一不胜,则会加剧惶恐和不安,慢慢摧毁他的根基,让他苦苦期盼的称帝彻底化作泡影。
现在,孙权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孤听说了一件小事。”许久之后,孙权终于缓缓开口,“伯言的儿子与侄儿之前被魏国擒住,但又被放回来了?”
胡综早有准备,高情商地道:
“是死战突围回来,还救了潘文珪麾下不少人,可谓是劳苦功高。
不过我看文聘等人也是故意不愿追杀,故意给陆伯言惹些麻烦,还请至尊明察。”
孙权咧嘴一笑,摇头道:
“孤就是问问,这样粗浅的离间计,孤还是不会放在心上。”
“至尊说的是,文聘自作聪明,原以为这般作戏会让至尊与伯言离心离德,却不知至尊明断,早就识破了他这些许小算计。”胡综低眉顺眼地小小拍了个马屁。
这个小插曲让孙权好像终于是完全回过神来,他又背着手绕了两圈,炽热的天气此刻让他满头挂满了汗珠,浑身是水洗一般,可也是在此刻,之前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一点点从缝隙中露出来,洒下一缕缕灼热的滚烫,照的周遭的一切无比光亮。
孙权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凝神道:
“你说的对,那就……赶紧安排吧。”
“喏。”胡综微笑行礼道,“我这就派人去跟徐元直联络。”
孙权稍有些惊讶——胡综说的不是“寻”人去联系徐庶,而是直接派人去联系。
他皱眉道:
“直接派糜芳去联系吗?”
“当然不是,糜子方乃社稷之臣,岂能轻易让其送死?”胡综挺直身子,微笑道,“至尊忘了,那个叫隐蕃的小儿?
此人语气夸大,很像东方朔,灵巧敏捷,擅长诡辩,很像祢衡,治民之事万万不可,可如此琐事,正好可以见识其才能。
若是能将此事做好,隐蕃自可重用,若是隐蕃并无才能……”
孙权点点头。
他对隐蕃的印象很深。
他才十八岁,听说已经名满江北,是曹魏声名鹊起的清谈名士,辩才极好,言说水土风貌、军情政事口若悬河,实实在在给江东这些人展示了一下江北大城市人的精神面貌。
最重要的是,他是近年来第一个主动投奔吴国的归正名士,虽然年轻了点。
一开始孙权不知道怎么用此人,此人很生气,主动上奏给孙权透露了一个情报:
现在魏主宠信一个叫黄庸的佞幸,此人獐头鼠目,德比吴质,与刘慈这种鼠辈为友,祸害朝堂侵凌忠臣。
隐蕃是青州人,在青州官声极好的刺史王凌因为卷入了郭淮案被黄庸构陷,隐蕃仗义执言,又被黄庸侮辱,他时刻想要报复,又恨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才来到东吴,请求得到一个领军的机会,去跟黄庸大战三百回合。
领军是不可能领军的。
吴军哪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你领军的,说这话就有点搞笑了。
治民这块,胡综之前也考察过了,说这小儿虽然态度很好,但毕竟还是太年轻,很多人情世故都弄不明白。
这样的人居然还主张使用仁政教化百姓,那确实是不太适合大吴,但要是一直不用,又架不住他一直上书求官。
孙权不知道怎么安排他,正好有此事,孙权闻言大喜,立刻点了点头。
对啊,我怎么把隐蕃给忘记了?
此人嘴上说忠诚,若是愿意去劝说徐庶投降,这才是真正的愿意为大吴做事。
成了,那自然是极好,孙权一定重用此人。
若是不成,那也正好证明胡综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不用这种言过其实之人也是为了大吴好。
此刻他不再犹豫,立刻道:
“好,就是如此!让他去!此事全都交给你,定要让隐蕃说徐元直归正!”
胡综端正又小心地行礼道:
“至尊放心,某一定竭尽心力说服徐庶来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