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陈矫、赵俨、鲍勋、高柔、薛悌、傅巽、缪袭都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陈群。
他们一言不发,却又说了千言万语。
司马懿这次,着实是犯大畜了。
他之前对孟达发动进攻的时候,全然没有考虑过陈群的处境,没有给陈群和陈群身边的这些人留下什么回旋的余地。
一旦司马懿此战大胜,一代新人换旧人,那司马懿肯定要积极提拔投靠自己的有功之人,朝堂上的位置就这么几个,权力这一块可不够这么多人分,想不侵凌陈群手下的人是不可能的。
朝堂上权力的争斗就是这样。
在有共同利益的时候,陈群和司马懿是荣辱与共的盟友,但是一旦在核心问题上出现了严重的冲突,司马懿就是比黄庸危险多的敌人。
九品中正制在荆州试行,这是陈群等人付出毕生的心血迈出的坚定一步,谁敢挑战这个,就是跟他们所有人作对。
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绝对没有中间路线可以走。
如果没有之前黄庸的关键一步,如果没有他去荆州靠着陈群介绍信的神来之笔,如果没有文聘倒戈……
陈群简直不敢想象,司马懿狠狠踩自己一脚之后又站起来会是怎样。
这位老友外热内冷,最是坚忍,他才不会给自己回旋的机会。
“陈子。”
这次开口的是年轻的傅嘏,他刚刚从后门回来,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宛如朝阳一般夺目。
大佬们不说话,作为傅巽的侄子,他应该打破局面,用稍稍夸张且极其狂热的口气道:
“此番若非陈子谋定,几乎坏了朝堂大事。
新城三郡此刻一片毁败,蜀汉水军竟自汉中出寇掠襄阳,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皆为司马骠骑之罪,陈子素来赏罚分明,万不可因私废公,不顾国事啊。”
胜利就是要清算对手、清算叛徒。
不清算还叫胜利吗?
不清算还能让人长教训吗?
陈群本来以为黄庸跟司马懿有仇,一定会下手,至少要在给天子的奏疏中体现一下对司马懿的抱怨,这让他就能一边说千万不要火并一边顺水推舟一下,然后就……
可黄庸屁都没提。
黄庸没提,天子也是风轻云淡,依然跟之前的口径一致,就是司马懿一把年纪了,还在“孟浪”,虽然有点过分,但他是老臣,之前桓范犯畜大家都原谅了,司马懿一个老臣大家难道不能原谅吗?
这说明天子……真是个装糊涂的天才,他的手段更厉害了,甚至有心故意拉拢司马懿来恶心陈群,怎样处置就很考验陈群的智慧了。
陈群这会儿很被动了。
他能不知道司马懿诡计多端,难以对付吗?
那不能。
可司马懿给了自己狠狠一个耳光,他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众人定要跟他离心离德。
所以,他必须反击,而且必须打的非常凶狠,威慑司马懿,而且威慑所有试图跟陈群为难的人。
“说的也是。”陈群叹道,“孝威,你之前说洛阳勋贵子弟交游清谈,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可有此事?”
被点名回答问题的薛悌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这是从何说起。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可众人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多年官场沉浮的薛悌也终于渐渐反应过来,稍稍思索,便狠狠地点了点头。
“正是,当下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如兰石这般研读经义务道本者少,务浮华、好变通,合徒党者多,而执法之吏皆畏其权势,莫能纠擿,毁坏风俗,侵欲滋甚。
虽讽、伟之罪,无以加也。”
浮华。
这是许久以来曹魏国都洛阳的风气。
大家开始谈玄,一群人聚集起来,讨论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似是天地的大道,或者是一种超过现有儒学体系的道理。
大家都觉得,这就跟当年魏讽、曹伟搞得那些事情一样,该杀。
实际上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实在是曹魏根子上带来的病患。
一来是四百年的大汉就这么从内部轰然倒塌,这么多大汉朝堂也没有保护这个寄托天命的王朝,让很多人对天人合一的微言大义产生了质疑。
二来,黄初年曹魏刚立国的时候谈儒学的年轻人已经被校事(刘慈:阿嚏)的大刀片子教训过一顿了,一群年轻旺盛的少年人聚在一起,要是真的讨论儒学的微言大义你们又不高兴。
曹魏也怕万一有个没当上官的子弟两顿酒下肚搞六经注我,那就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于是现在的洛阳官场年轻人开始追求玄学,试图找到一条新路线。
夏侯玄、何晏为代表,司马师、卫烈(卫臻之子)以及更多少年人都在参与其中,这些年轻人嘛,嗯,你要是说司马懿是孟浪,那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更不叫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陈群环视众人,轻声道:
“夏侯泰初这些日子勤于国事,倒是也没有这般浮华性子。
倒是师儿……师儿总是跟这些人混在一处,他呼我为叔父,我这个做叔父的,也要好生处置。”
陈群说着,见众人仍是默不作声,知道只是处置司马师是不能让手下众人心服。
还不够啊。
仲达啊仲达,你想保住军权,你想斗而不破?
那你家里人,可要遭老罪咯。
“还有,今年夏收课税,叔达不查,让……这么多人在这粮、布之中多有疏漏,真是岂有此理,大魏接连大战,靡费粮钱颇多。
仲达可以孟浪,可叔达身为度支尚书,可孟浪不得。
文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高柔缓步出列,满脸欢喜之色,温和地道:
“喏,属下一定查好。”
陈群见众人齐齐点头,这才面色稍和。
打掉司马孚、司马师,司马懿在朝中的一切布置都烟消云散,大家终于能接受。
接下来,终于能进入斗而不破的环节了。
陈群继续缓缓踱步,柔声道:
“另外,仲达被人蛊惑固然不对,可徐元直居然蛊惑仲达行此劣迹,咱们也不能偏私,听德和的,立刻派人去狠狠训斥,责备其贻误军机,要……狠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