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率先打了个激灵,意味深长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朗,没想到这位老友去了关中一趟居然能有这样的机缘。
可恶啊。
这老畜生,出发之前不是还跟黄庸的关系非常不好吗?怎么会这样?
华歆和王朗都是以人品和学识著称,一起被孙策揍,一起成为大魏三公,说实在有点位置冲突。
之前王朗一直被华歆压过一头,华歆也觉得这没什么。
不曾想王朗去关中之前还对黄庸极其憎恨,倒是这老小子居然提前跟黄庸搞成一伙,之后才拉上华歆。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华歆擅长变通,而王朗这个人其实挺一根筋,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他以位极人臣的太师身份“殉国”,华歆说什么都不可能超过他了。
既然如此……
“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听见哭声,惊讶地望过去,只见华歆老泪纵横,身体大幅摇晃,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儿子华表赶紧搀扶着父亲,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也满是泪光。
“父亲……父亲节哀,王太师在天之灵,也不想看见父亲哭坏了身子啊!”
华歆嚎啕大哭。
他沙哑的,不成语调的声音艰难地道:
“我与……我与景兴相识多年,共事许久,景兴一直都是我的挚爱亲朋,良师益友。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人也老了,好多事情也都应该放下了。
之前景兴跟我说过,他在关中与蜀贼厮杀的时候察觉到了很多的事情,只是此事牵扯重大,他还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我……都是我不好啊,是我劝景兴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蒙上杀身之祸,不如将此事说给我,让我来说。
可是景兴终究是担心我这个老友,我们,我们……哎,哎……我们居然天人永隔了!
子雍啊,你,你一定集中精神,把景兴生前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完,这经义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其他事不要做,先把这件大事做好。
这凶手……这凶手我跟他不死不休,我华歆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华太尉这一哭,大家都控制不住了。
还是那句话,哭坟是一种语言的艺术,而且还是站队的体现。
王朗之前为什么得罪鲍勋?
还不是因为鲍勋当时下狱的时候三公之中只有王朗觉得鲍勋必死,连个屁都没放,鲍勋出来之后耿耿于怀,对洛阳纵火案格外用心,这才把王朗逼上了绝路,用生命来换自己的名声。
华歆是王朗的老友,但两个人这几年的位置冲突了,一直明争暗斗不断,华歆始终压过王朗一头。
而现在,华歆以退为进,主动承认了王朗的功绩,向后退了一步,主动开始索要查案的职权——王太师多年的老友,想要帮他照顾好大儿,然后查案报仇,这个没毛病吧?
而且王太师的生前最后的遗愿是让王肃写本书,万一写不好怎么办,华某人亲自给你把把关,应该也没错吧?
直到此刻,之前还沉浸在“王太师到底是怎么死的”这种困局中的朝堂重臣都纷纷回过神来,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要不然华歆能做到太尉,我们连三公的边都摸不到,连哭坟都不会,还想进步?
一件事居然还计较事情的缘由,而不是想要利用这件事来趁机扩大、巩固自己的权力并打压异己?
会不会做官啊!?
“太师啊!!!!”
接下来反应过来的是卫臻。
其实按照官职轮不到卫臻哭,可卫臻看到陈群、陈矫两个脸色极其不善,也开心地差点绷不住,于是赶紧给了自己胸口一拳,疼地龇牙咧嘴,也顺势大哭出来。
“太师,太师啊!到底是谁害了你!到底是谁害了你啊!
啊啊啊,太师,你泉下有知,一定要把此事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报仇雪恨啊!”
随着卫臻大哭,其他人也后知后觉地纷纷哀嚎,一时间众人的哭声此起彼伏,曹叡默默看着眼前的场面,只觉得极其荒谬。
太刻意了。
太诡异了。
太巧合了。
生死别离,本来是人生大事。
可所有人都在扮演各自的角色,都在卖力的进行表演。
这种荒唐的感觉甚至让本来得意的曹叡感觉到了难言的寒冷和畏惧。
他抬头表情复杂的看着黄庸,见黄庸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对着王朗的方向默默祝祷。
这位大魏帝王沉默了片刻,也眼神复杂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朗,好像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这就是政事吗?
朕今天,终于懂了!
“泰初。”
“臣在。”夏侯玄半天哭不出来,这会儿很难过的在一边自我反省,曹叡叫他算是给他解围了。
“一定要彻查此案!全都交给你了,一定要……”
曹叡眼中露出一抹狰狞,环视众人道:
“一定要还王太师一个公道!不管是谁,是宗亲也好,是外臣也罢,你来查!查到是谁,告诉朕!单独告诉朕,不用经过中书!
朕要为王太师,为天下清正讨回公道!”
夏侯玄大喜,兴奋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大魏的律法一直都是小案讲关系,中案讲影响,大案讲的是政治。
夏侯玄本就是宗亲,现在得到这个权力,足以一举成为天子身边最受宠的几个人之一,这真是天大的机缘,王太师死的真是恰到好处,正好在我复出的时候就……
呃……
夏侯玄想到此处,下意识地看了黄庸一眼。
然后他发现陈群居然也在看着黄庸,脸色铁青。
黄庸很平静。
他知道这种手段不高明,
然后呢?
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
高端的朝争就是最简单的力量展示。
看着陈群的脸色,黄庸表情非常和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子,你要是再不还手,我可要借着王太师搞经试了。
赶紧出手吧,我现在很忙,得赶紧打败你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