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曹丕去世的时候,陈群居然以暑热为理由阻止自己奔丧,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好在,他强迫自己冷静,只是将目光聚焦在陈矫身上,并不一直盯着陈群。
陈矫没有抬头,但已经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
天子居然没有震怒,果然厉害。
看来桌子还是没有掀翻过来啊。
陈矫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之前洛阳纵火案已经有了眉目。
只是此案牵扯重大,还请天子着廷尉、司隶校尉、御史中丞、中书监一起探查,务必要将蠹虫绳之以法。”
来了。
久违的洛阳纵火案。
之前郭皇后和曹洪互相配合,靠着这招打的曹叡喘不过气。
现在陈群又把这手段拿起来,目标却是对准了朝堂上的重臣。
曹叡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真相不重要,想要靠这种事来对付谁才重要。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黄权,黄权也没有让曹叡失望,微笑道:
“洛阳纵火案,当年陛下委托曹子廉将军探查。
只是现在曹子廉将军还在关中,若是他不在我等擅自处置也是不妥,伤害了曹子廉将军的颜面。
不如等曹将军在关中诸事了结再做打算,不知尚书令意下如何?”
陈矫也佩服黄权的急智,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说什么。
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朝堂上把话说的太清楚,威胁王朗,将王朗、王肃父子拉拢到自己身边才是最大的目的。
他闻言轻轻颔首,毫不掩饰地看了王朗一眼,随即微笑道:
“中丞说的是,如今国事为先,洛阳纵火一案宜粗不宜细,不过为了先帝之前嘱托,也得速速结案。
此事中丞还得多多用心才是啊。”
宜粗不宜细。
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只要王朗在国事上支持自己,他就会让鲍勋把洛阳纵火案的事情压下去。
现在廷尉高柔已经跃跃欲试,陈群的优势极大,想拖,你们也拖不了多久。
这次朝会,陈群靠着突然出击大获全胜。
不过,他这也把自己现在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桌面上。
陈群已经不能忍耐,决心全力猛攻。
有州中正为根基,有之前曹真失败、关中大败为依仗,陈群这次算是挺直了腰杆。
离开前,陈群平静地看着一眼灰头土脸的王朗,嘴角已经微微露出了笑容。
王朗在儿子的搀扶下,剧烈地咳嗽着,身体摇晃地厉害。
这招明显已经点到了王朗的死穴,布置许久,真正的一击必杀的时候到了。
曹叡已经难以掩饰现在的愤恨。
他感觉到了王朗的无助,但这次自己也帮不了他。
德和,你赶紧……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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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缓步走到太极殿门口,黄权跟上来搀扶着他,准备让他上车。
而就在此刻,陈矫已经快步走到王朗身边,冲王朗点了点头,清瘦的脸上满是微笑:
“太师,今天的事情也没有跟太师商量,多有冒犯,还请太师……”
“哈哈哈哈。”
让陈矫有点意外的是,王朗虽然咳嗽的厉害,腰弯的像虾米一样,可表情居然很是轻松和煦。
甚至,陈矫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看见王朗这样轻松。
这张遍布老年斑的脸上满是欢愉之色,甚至有心情呼唤曾经给自己做过掾吏的尚书郑袤、选曹郎许允、太官令张登等人靠近。
这些人没有资格参加大朝会,但已经从消息灵通人士那得到了朝堂的消息,一个个看陈矫的表情颇为复杂。
当然,他们倒是不知道洛阳纵火案跟王朗有关,只是觉得陈矫居然闲的没事改变大朝会的议题,破坏了王肃的登天之路多少有点不道德了。
王朗和煦地道:
“今天的事情啊,季弼还是有些着急了——嗯,我是说洛阳纵火案,没必要在天子面前提前说出来。
此事咱们都有公论,我本来已经准备给天子上奏,季弼打草惊蛇,倒是不妙。”
众人满脸狐疑地看着王朗,心道难道王朗以前有了什么思路?
这倒是完全不知道。
陈矫也有些讶然,不知道王朗在说什么。
鲍勋早就已经查明白,刺杀黄庸的事情就是王朗亲自派人处置,别的不说,申仪手下还有不少人逃出来可以作证。
只要将这个牌拿出来,就足以让王朗颜面扫地。
这已经不是黄庸在不在乎的事情,王朗刺杀黄庸,就说明放火也是他干的,这一招足以将王朗掐死。
没想到王朗刚才的表现如此凝重,这么快却好像已经释怀了?
王朗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
远处,腿脚不灵便的华歆、钟繇二人被仆役抬着出宫,二人都看见了王朗,投来了复杂的表情。
王朗谦和地一笑,看着满脸惊讶的陈矫,真想出言嘲讽他。
季弼啊。
有没有可能,这个之前黄公子已经猜到了。
他还给这个计划起名叫“摊牌行动”……
你想毁了我儿的登天之路,那老夫就真的要跟你好好算算账了。
王朗用了人生七十五年所有的理智,总算压住没有嘲讽陈矫,他笑得依旧温和,颤声道:
“不过季弼说的也有道理,这洛阳纵火案已经不能再拖了。
我王朗一生寸功未立,却过蒙拔擢,居太师之位,检举此事,就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季弼是催我,不要紧,交给我吧,不管这背后是老虎还是苍蝇,我王朗一定把他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丑恶的模样。”
“啊,哦……”陈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不好啊。
按理说只要拿出这招,王朗就应该求饶。
他这还有什么反击的手段?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