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话锋一转,又道:
“你看看你,马上就是当大将军的人了,以后不能这样喜形于色。
叔父年事已高,大魏以后还得靠你,以后去了洛阳做官的时候可得学着把脸板起来,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啊。”
夏侯楙的嘴顿时翘到半天高,一个劲的点头道:
“哎呀叔父这话说的,什么大将军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子丹虽然请辞,但是天子还没有找好人选,我看这大将军还得叔父来当,小侄一定全力支持叔父。”
“胡闹!”曹洪握住夏侯楙的手,用力晃了晃,环视众人道,“你问问诸公,谁不支持你当大将军?
当年元让兄当大将军的时候,大家都拍手叫好,你在关中多年,诸葛亮不敢来犯,此番更是斩杀赵云,立下如此功勋。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没几天就死了,这大将军不是还得另外找别人做?
这大将军你不想做?你不想做我们这些老人如何安心闭眼,如何去见太祖武皇帝啊!”
之前曹洪就说了,这次关中作战让夏侯楙别掺和,大将军的事情上,曹洪全力支持夏侯楙。
夏侯楙当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立刻扭转了局面。
之前外面提起夏侯楙的时候都说他好治家业,其实没什么本事。
可这才短短几日,他也没有做出什么事,只是将兵卒交给了曹洪,风向就立刻逆转。
曹子丹失去权柄,并甘心向他低头,曹洪这样此番立下大功的叔父辈元老也支持自己,曹叡肯定也无法阻止。
这不是让他大喜过望,开心地感觉人生都在冒泡了。
他赶紧叫人送上好酒好菜,殷勤地亲自给众人斟酒,大家纷纷表达自己对这位未来大将军的敬仰和支持。
夏侯楙没口子地说着不敢,更加谦恭地给众人斟酒,一路到了黄庸身边。
黄庸赶紧下拜行礼,惭愧地道:
“大将军,庸此番来,倒是要告罪。”
“哎呀,德和这么客气作甚啊!”夏侯楙喜滋滋地搀扶起黄庸,“你跟徽儿的事情我都已经听子丹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作甚啊?”
黄庸惭愧地道:
“实不相瞒,在下是来向大将军请辞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冷,夏侯楙的笑容也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德,德和,你这是……”
黄庸苦笑道:
“想来曹子丹将军已经跟大将军说过,在下多年前就投奔曹子丹将军,负责回形针计划,在蜀地投入大量的间谍,这才能侦查到诸葛亮的一举一动。
但此番与蜀国交战,郭淮叛逃,必然提前知道消息,回形针计划功败垂成,这些都是黄庸的罪过。
多年的辛劳毁于一旦,庸身心俱疲,实在不能再为社稷做事,而且……之前已经已经跟公卿说好,门下阁到陛下亲政时便解散,在下还是要言而有信,以免毁伤天子颜面。”
夏侯楙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本来满面春风也顿时不见,一时气氛颇为尴尬。
夏侯楙知道自己离开洛阳许久,就凭自己这点手段肯定压不住朝中那些牛鬼蛇神,还得有人竭力相助。
之前诸葛诞、常林等人来关中的时候还跟黄庸剑拔弩张,这会儿却已经成了亲爱精诚,能一起匡扶大魏的好兄弟,司马芝更是连自己的好伯父董昭都不顾,足见黄庸的这番手段。
夏侯楙之前还琢磨,自己当了大将军之后得把黄庸叫来,让他好好帮自己做大事、做好事、做善事、做实事。
结果黄庸居然来了一句不想做事。
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可不行,黄庸你可不能走啊!
退是不可能退的。
黄庸现在到了这个位置,真的完全退了就是自杀。
大魏一直都是这样,曹洪这种人一旦失去权力就会立刻遭到杀身之祸,乐进、张郃一旦失去权力就会任人宰割。
这屋中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出来混,你说金盆洗手就洗手?
但黄庸现在稍稍退了一步,立刻就让夏侯楙毛骨悚然起来,脸上的得意之色也顿时消失不见。
夏侯楙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没什么根基。
当年夏侯惇威严,素来为宗室倚重。
但夏侯惇清廉且注意分寸,很少与外臣结交,这就让他在死后,儿孙能得到的政治资源极其有限。
大将军这个位置固然荣光,可也是一个巨大的靶子,要是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源,简直就是天生用来背锅的人选,太容易遭到众人围攻。
夏侯楙赶紧将目光投向曹洪,颤声道:
“叔父,你看,哎,你,你也劝劝德和啊!”
曹洪咧嘴一笑。
之前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跟黄庸商议好了。
夏侯楙当大将军,但这个大将军是得听咱们安排的。
听话,让他安安稳稳地当大将军,不听话,得让他知道世道有多么险恶,这才是保障日后长治久安的法子。
以前曹洪是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为难自己晚辈的,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想开了。
凝聚意志,保卫天子。
这才是吾辈本分,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咧嘴一笑,无奈地道:
“德和这些日子确实是遭到了不少委屈,尤其是之前冒着生命危险给子丹出谋划策这么多,子丹都不信,还让董昭这厮上下其手险些酿成了大祸。
现在董昭死了,之前张郃手下还有兵变,日后要是德和继续赖着不动,只怕是祸事滚滚来,我这一把年纪了,也护不住德和几年了,现在属实是不敢继续做事了。”
夏侯楙渐渐回过神来,心中又是一阵凄凉。
哎,是啊。
以前黄德和为大魏做的那些事,件件都是在为大魏效死,一点不亚于死战搏杀。
可他付出了这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战果,之后朝廷肯定要逐渐清算这次的事情,黄庸说不定还真的会被卷入其中,这想想就挺让人难受的。
“德和啊!”夏侯楙哽咽道,“我夏侯楙对家父、对太祖武皇帝发誓,日后一定对你言听计从,咱们一起匡扶大魏,兴盛社稷。
今天诸公都来做见证,要是让你委屈了,叫我家祖宗陵寝地陷不宁!”
哇,这个毒誓可不是一般的狠毒了,曹洪立刻大喜过望,冲黄庸道:
“德和啊,你想娶徽儿,这还不是得子林做主?
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可莫要再耍什么性子,在家散心几日也就是了,以后咱们的绥靖区什么的,还得有劳子林提携,还不快给子林,不是,还不快给你叔父敬酒。”
黄庸恍然大悟,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赶紧高举酒杯满饮,颤声道:
“那,那,小侄先多谢叔父提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