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开始只需要几个上位者拍拍脑袋,可战争的结束却是一桩巨大的学问。
战场上的胜负重要,但胜负的标准是什么,定义又如何却不是一两个脑袋、一两张嘴就能尽数定义。
比如对大多数曹军士兵来说,让赵云滚蛋就已经是胜利,大家完全可以一赢各表,大家不想徒增伤亡。
对普通的将军来说,尽量多杀几个汉军士兵就算赢了,他们可以领到足够的钱粮,买更多的土地,买更多的妾室,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对曹真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郭淮叛了,他说放郭淮一马。
没有攻破街亭,他说放诸葛亮一马。
秦朗、许褚都死了,他就不能再说放赵云一马了。
他是大将军,不是放马的。
他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必须把赵云留在这里!
“都给我上!都给我上!”
征战半生的曹真少有的癫狂着,手中的马鞭疯狂地抽打在空气中,啪啪的脆响就像他狂乱的心。
“还愣着作甚?赵云一人难道还能把我等万众杀尽?取他首级,只要他一人首级便罢!”
只要赵云一人,就能交差。
如果能谈谈,他继续想要求赵云把人头送给自己,只要这个要求,别人什么都能谈。
大将军的命令,通过传令兵的嘶吼,传遍了整个战场。
一队又一队早已被吓破了胆的魏军士卒,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不得不硬着头皮,发出绝望的嚎叫,胆战心惊地朝赵云冲去。
如此这般,却让赵云和他手下的壮士们越发欢喜。
曹真已经犯了最大的忌讳。
士兵可以再强征,但是精兵难得。
诸葛亮辛苦操练了许久,汉军依旧离当年汉中之战时的汉军主力相去甚远。
赵云本人也是凭借自己手下最凶悍的老卒当先,才能冒险斩杀秦朗,并且在与许褚虎士的战斗中大获全胜。
现在曹真疯了,居然把这些精兵当韭菜用。
赵云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五石散那霸道阴邪的药力,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命潜能都压榨了出来,化作了无穷无尽的、纯粹的破坏力。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东西——
需要保护的袍泽,和必须杀死的敌人。
敌人越来越多,可他的一身武力却愈发凶悍无比。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身体的本能,便会自动引领着他,找到敌人最密集的所在,用最高效、最残忍的方式,将他们尽数屠戮。
哪怕现在只有一只眼睛还能视物,但对身经百战的赵云来说,已经够了。
只要有眼角的余光,他就能杀人,像割草一样不断前进。
曹真已经麻木了。
他终于理解了张郃的心情。
张郃攻打街亭的时候,每次都觉得只要三天就能破城,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功,最后含恨而退。
现在曹军仓促发动进攻,始终难以越过赵云的铁兵。
曹真心中极其感叹,心中极其怨恨。
如果许褚没有仓促发动进攻,而是等他们都到了,列阵齐整,一切一定不一样。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要是之前就听黄庸的,肯定更加不同。
“子绪,戴子高的兵马在何处?”曹真用沙哑的声音道,“之前不是已经叫他们撤军吗?这么久了,人怎么还没到?”
张郃的兵马已经从街亭退了下来。
按照要求,戴陵应该已经率军发动进攻了,可是人呢?
快点。
再快点。
多来点兵马。
再来点人,一定能把赵云留住!
仿佛上天听到了曹真的心声。
这一刻,赵云终于感觉到自己到了极限。
那股在他体内疯狂燃烧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火焰,正在以一种可以明显感知到的速度,迅速地衰退、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些被药力强行压制下去的旧伤,在这一刻,仿佛苏醒了过来,用最恶毒的方式,向他发起了反噬。
他为了斩杀许褚,冒险跟许褚硬碰硬,在五石散的作用下,他右臂一阵酥麻,但最初也没觉得有什么。
此刻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已经撕裂,手腕也疼地厉害,难以提起长枪。
眼睛遭到许褚重创,钻心的疼痛更是让赵云眼前阵阵发黑,痛不欲生。
还有他不争气的老腰,在这种时候又开始不断呻吟,痛苦地求赵云停下来。
“呃……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给我……给我忍住啊!”
五石散终究只是一种毒药。
这种幻觉带来的短暂美好,让人失去的时候更加痛苦,迫不及待想要再次沉浸其中。
可恨,赵云刚才一口气将所有的酒全都喝光,现在连沉浸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呻吟,从他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的动作,迟滞了。
原本那行云流水、快如闪电的枪法,在这一刻,变得破绽百出。
魏军的将士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他……他慢下来了!”
“他快不行了!大家加把劲!”
“杀了他!为许将军报仇!”
绝望的魏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杜袭大喜过望,几乎是跳着脚咆哮道:
“他不行了!他不行了,杀了他!
谁能取赵云首级,大将军必以千金相赠,子孙封侯!”
众多魏军士卒一拥而上。
一柄长刀带着风声,狠狠地劈向赵云的后心。
若是放在刚才,这些小卒根本没机会靠近赵云就会被他的长枪随意撂倒,然后被马蹄踏碎。
但此刻,赵云却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艰难地侧了侧身。
“嗤啦——!”
锋利的刀锋,划破了他背后的白袍和铠甲,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让赵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更多的兵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赵云咬碎了钢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将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魏军扫倒,可因为力量太弱,这些人被打倒之后还能站起来。
勉强做完这个动作,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章法,连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老了。
真的老了。
当年银枪白马的少年敌不过岁月,终究会变成老头。
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