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汉中之战中侥幸不死,与张著一起被赵云救出来的老卒,被一杆长矛洞穿了胸膛,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虎士全力冲击,汉军完全抵挡不住,张著要付出七八人的生命,才能勉强换刺翻一个虎士。
鲜血,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张著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一腔血勇,终究无法弥补这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他也遍体鳞伤,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正随着身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流逝。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们的奋战,这群虎士始终没有杀到中军,也不曾焚烧辎重。
裴俊带着兵马护着辎重越走越远,而身后马蹄隆隆,显然……
来收许褚的人,来了!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终于……有机会……当个英雄了……”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句充满了欣慰与满足的话语,是他对自己这一生,最后的总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杆早已变形的铁矛,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傲然而立的、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发起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出征前,张著发烧了三四日,儿子劝他不要再去了。
可张著说,他已经不年轻了,自己的一辈子没什么名声,若是这仗不打,可能明年就要病死榻上,一辈子寂寂无闻,大家只会记住他是个累赘,在汉中被赵云所救。
但现在不会了。
我死在冲锋的路上!
何其光荣!
“许褚!杀你的,是汉将张著!”
许褚清楚的看着那个白发满头的壮士强忍着浑身剧痛朝自己发动最后的冲锋。
他随意冷笑,双手握紧了铁戟,身体微微后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戟尖那一点寒芒之上。
就在张著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铁戟悍然刺出,迅捷、精准,狠辣无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张著能清晰地看到,那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戟尖,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他想躲,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他想举起手中的铁矛格挡,手臂却重如千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铁戟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张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狠狠地撞了一下,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瞬间移了位。
“还是……不行啊!”
拼尽全力,终究连许褚半分寒毛也伤不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到了那根刺入自己胸前、沾满了自己滚烫鲜血的铁戟。
他想笑,却只咳出了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然而,就在他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在那片混乱的、遥远的战场尽头,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令他心安的白色。
是将军。
将军来了。
张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艰难的、欣慰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啊将军。
属下无能,泉下,再追随将军厮杀吧!
下一刻,他身体一软,从马背上重重地坠落下去,砸在冰冷的、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
赵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看到追随自己多年,一直任劳任怨的骑兵都督张著被铁戟刺穿,鲜血狂喷。
也看到张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艰难地扭过头,看到他对着自己的方向,露出的那个最后的、艰难的笑容。
“文显!!!!”
赵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混杂着无尽悲愤与滔天杀意的寒流,从他的脚底,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没有再去看倒在血泊中的张著,也没有再去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魏军。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利剑,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手持铁戟、傲立于尸山之上的身影。
许褚。
原来是你……
许褚也静静地看着赵云,随手将铁戟横在胸前。
血水不断从铁戟枝头滴落,他冲赵云咧嘴一笑,想要说点什么嘲弄的话,可话到嘴边,许褚怎么也不能出口。
许褚第一次见赵云,是在长坂坡,他惊讶于此人的武艺高强,可没有曹操的命令,还不需要他出手。
第二次是在汉中,赵云率众站在刘封身后,曹操气的破口大骂,可终究没有让人出征。
这是第三次了。
这种世道,还能在战阵上见三次,不容易。
看来今天,他们终究有个人要倒下了。
许褚也不年轻了,他横着铁戟,冷静地等待赵云主动出击挑战自己,却见赵云颤抖着手,慢慢摸索着腰间,缓缓取下了一个酒葫芦。
“还敢饮酒,老匹夫,你……”
一个虎士离赵云不过三步之遥,见赵云居然在战场上喝酒,登时怒不可遏,纵马杀过去,可赵云手腕微微一动,长长的亮银枪仿佛筷子一般自如地一扫,轻描淡写就在虎士的喉咙上扫出一道骇人的血痕。
虎士惨叫着,捂着自己的咽喉慢慢气绝,闭眼之前,他见赵云仰天,将那葫芦中的酒液不断倾斜在口中。
“时候差不多了。”赵云缓缓地说着,声音平静的吓人。
他随手将酒葫芦扔到一边,冲许褚微笑,甚至还客气地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已经气绝的张著。
赵云笑了,笑得有点猥琐。
“公显,我挺羡慕你,有许褚和这么多的虎士给你陪葬,云长、益德都不曾有这样的待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