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里之外,围城魏军的几位主要将帅都站在土台上眺望着前方的战阵。
一开始看到赵云突围的时候众人都心情很平静——只要将赵云礼送出境,从头到尾阻击堵截赵云的功劳他们就能独占。
之后突然有人开始奔袭汉军,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这么多兵马从各处源源不断汇聚,好多人想着立功,上去犯蹭也很正常。
直到突袭的人轻松斩杀众多汉军士卒,然后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许褚的时候,众人才感觉不对劲。
这倒不是因为许褚太强打赵云让他们心疼了,而是……
曹洪难以置信地看着不断斩杀强敌的许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黄庸,还以为这是黄庸在整什么手段,去长安的时候偷偷把许褚给带来了。
可他这才发现,黄庸的脸色也森冷的厉害,现在他紧紧抿着嘴,目光极其凝重,闻着在空气中不断扩散的血腥味,黄庸的表情越发凝重起来。
许褚?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褚年事已高。
曹操去世的时候,他哭的吐血,从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虽然名为武卫将军,实则一直在家养病,一年总有大半年在给曹操守陵,早就不在宫中值守,只是稍稍过问一下麾下虎士的操练。
之前曹丕屡次南征,许褚都没有陪伴,几乎每年都有人谣传说许褚死了。
可……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这……这定是曹子丹干的好事!”
常林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还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司马芝。
“肯定是曹真,就是他!之前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朗来抢功劳不算,这次,呵,还偷偷把许褚给派来了!
他这是想做什么?这么不放心我们吗?这是乱命,他自己不敢来,还在后面瞎指挥,这是打什么,简直是岂有此理,待见了天子,我定要参他不法祸害三军!”
之前背叛过大家所以总是被当成犯罪嫌疑人的司马芝也赶紧说道:
“就是就是!许仲康何等人物,大将军把他派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众人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最近表现非常抽象的曹真。
曹真抢功劳没什么问题啊,他是大将军,好好说,多给点好处,大家不是不能谈,不是不能跟大将军一起分润功劳。
可你直接把许褚派来干涉我们作战是几个意思?
我们手下的士卒不得以为我们是在戏弄他们,这让我们以后还如何领军啊?
黄庸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愤怒的脸庞,投向了帐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惨淡暮色,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大将军的错。
大将军应该还没有这个面子,许将军能来,应该是之前就听了天子的调遣,可能连大将军也不知情。”
他眺望着跟随在许褚身边奔走厮杀的众人,看着他们鲜明的衣甲、精良的军械,极其确定这就是许褚麾下的虎士,不禁叹息道:
“这次虎卫全都出战,怕是大将军还调遣不了。
曹真虽为大将军,总揽天下军务,但他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也绝没有这个胆子,敢私自调动陛下的禁卫统领。”
武卫将军是皇帝面前最后一道屏障,是曹魏禁军体系的最后一道关卡,人不多,所有的军士都号称虎贲,人人都是将军、都尉、校尉,之前张郃进攻的时候是曹叡亲自下令分出一部分虎卫保护张郃,地位在远超过一般的校尉。
再加上许褚的资历极高,从曹操时代就一直默默跟随在曹操身边,是最后一道防御,也是最后攻坚能调用的底牌。
这样的人物居然甘心一直隐藏在军中,甚至不惜伪装成一个骑士突然开始突击汉军后军。
这是何人指使?
周遭又是一片沉寂。
众人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还能有谁,只有他!
只有在长安城中坐镇的那位大魏天子。
之前秦朗战死,街亭作战不利,曹叡被迫只派遣黄庸自己来与赵云对峙,试图解开安汉重围。
之后孙密刺杀得手,各路曹军在曹真的调遣下陆续到来,最后街亭解围,大家都心情大好,认为天子已经无可奈何,将全副指望都交给了他们。
那时候,包括黄庸在内众人都觉得曹叡已经麻了。
曹叡能做的事情好像已经只有将大事交给笨拙且一直犯畜的曹真,然后不断等待失败的消息,平静的接受失败的现实和一个体面的结果。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最后一搏的手段和急智。
许褚在曹操死后就一直低调度日。
他的出身、经历跟曹魏重臣都坐不了一桌,因为是曹操自己的孤臣和单纯的武夫,许褚的家族并没有因为许褚的权势得到太大的助益,甚至许褚的儿子许仪也没有得到什么重要的官职。
可许褚还是很平静,好像已经在平静的等待自己命数终结的那一日。
可没想到,曹叡居然带上了这个已经淡出视野很久的老将,还作为最后的底牌,在这种时候打了出来。
不得不说,曹叡真是个聪明、隐忍且不肯轻信的人。
小叡厉害啊。
知道将自己最放心的人藏在这种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