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笑了!”杨仪抚着长须,满脸桀骜热血,“我等追随将军北伐,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能随将军用计攻下安汉,还能将这曹军万众都引到此处,本就是我等荣幸。
便是立刻死了,仪泉下见了二将军,也能昂首挺胸,不复当年二将军举荐之义了。”
“威公所言极是!”裴俊也站起身来,对着赵云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俊多年不曾为国杀贼,此番……此番能随英雄到此,来都不怕,难道还怕回家吗?”
“末将就不说了。”张著沉声道,“跟着赵将军,虽死无恨!”
三人都说的斩钉截铁,此刻都生出了必死的斗志。
他们都知道,赵云的身体不好,这次肯定是他最后一次北伐。
最后一次北伐,我们到了安汉,然后完成了大事,将曹魏的大军全都吸引过来,给丞相巨大的帮助。
我们必将永远留在史书上,这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却慢慢摇了摇头。
“都说什么呢。”
他懒洋洋地说着,虽然想要表达不满,可他苍老的脸上依旧是压抑不住的欢快。
赵云走到舆图前,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和旧伤的手,在汉中的位置稍稍划了划,沉声道:
“中军有伯苗统帅,这个不用管,倒是威公你的责任重大。
之前我交代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准备好,务必要保证百姓的安全,阿俊和阿著留后,护着辎重粮草,务必要约束军纪,咱们不是曹军,走的时候万万不能奸淫、放火。
更不能强行迁移百姓,以免引来纷争。”
裴俊和张著满脸不服,嘟囔着道:
“将军,你能不能信我们一点。”
“就是,我们掳掠啥啊,突围我们还强迁百姓不是找死吗?
那些百姓……哎,他们都想回去,我们撵都撵不走,只盼着……他们少死几个,能安然回去吧!”
“行。”赵云点点头,没有纠结这个悲伤的问题,他把手放在了不争气的老腰上,活动了一下身子,“前路就交给我,我为全军开路——尔等谁也不能轻言死,到了汉中,我与尔等把酒言欢。”
众人丝毫没有怀疑赵云吹牛,哪怕成了现在的模样,赵云依旧是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的战神,他开路,众人都欢喜不已,齐声道:
“好说,回了汉中,定要求将军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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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之前斩杀秦朗只有张著参与,现在众人都盼望着此战也能参与其中,与敌人狠狠搏杀一番。
大家喧闹的笑声、吹牛的聒噪声久久不绝,就像当年汉中之战时那样。
赵云没有动,他依旧站在舆图前,扶着自己不争气的老腰,待众人走远,他这才缓缓走入了旁边的一间不起眼的矮帐。
帐中坐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皮袄,手中正拿着针线,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地缝补着一件白袍。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当年在大雪中打熬筋骨用不完力气的少年现在白发满头,每逢阴雨浑身疼地厉害。
当年冒着风雪来给少年送饭,一脸崇拜唤他“阿兄”的少女也已是垂垂老矣,那双曾经灵巧的素手布满老茧,连穿针都很艰难。
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那份深藏在心底,从未言说却也从未褪色的情谊。
感受到赵云的目光,樊娟停下手中的针线,缓缓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赵云微笑着,缓步走了过去。
“准备回家了,莫要忙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樊娟笑了笑,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赵云面前,帮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袍。
“知道要走,帮你补补衣衫。”她轻声说道,“别的做不了,这些事做熟练了,你们倒是不如我。”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布满沧桑的眼睛。
这些年樊娟过的不好。
冀州是曹操治下最悲惨的地方。
那里的人被杀了一遍又一遍,又被迁移了一回又一回。
她家里本来还算温饱,但很快就被夺走土地,她只能与人帮佣,与人为奴婢,这个曾经会骑马、会医术的少女只能做粗使丫鬟。
之后辗转多年,好在同乡郭表发迹,多用本乡人,她才在垂暮之年给郭表做了仆役。
郭表被抄家,又只能来曹洪家,服侍在曹洪身边。
因为会一点点医术,总算一直被曹洪看中,而就是这样,三十八年后,她居然再次遇上了自己年少时的英雄。
她好开心,仿佛觉得这些年每夜乞求的神明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
现在,她要跟自己的英雄一起回家了。
就是因为这个,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开心很幸运。
这个世道,大多数人过的都很惨。
这些年,她见过无数的惨剧。
无数人颠沛流离,无数人被踏做肉泥,起码她现在还能开心的活着,哪怕即将面对刀山火海,她也不怕。
“曹子廉此来,只为富贵,秦朗之事让他心神大乱,必不肯以命死斗,以防日后难以回旋。
倒是援兵要千万小心,若是攻不动街亭,曹军必然会全力进攻,子龙……千万不要大意。”
赵云收起脸上的微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樊娟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她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
“子龙,你……一定要保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不容易与子龙重逢,莫要不顾性命,咱们……咱们都不是少年人了,丞相一定也在等着你庆贺。”
赵云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话。
“都保重。”
赵云转身,走了几步,又在风雪中站定。
那些沉寂多年的旧伤格外不给面子,在阴冷的天气里,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传来阵阵酸痛。
击杀秦朗之后,他们马不停蹄冒着风雪来到安汉,身体已经越发支撑不住,剧烈的痛苦日夜不停。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酒葫芦。
我已经没有家了。
但我会努力,带你们所有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