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的战场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
这里是纯纯的地狱。
是血与铁、生与死被投入同一座熔炉,反复锻打、碾压、熔炼后留下的血肉世界。
这座小城周围遍布尸骸,到处都倒伏着被冻僵的、来不及清理的士兵遗骸,被冰雪覆盖,与大地几乎融为一体。
众人已经麻木了,来不及处置了,攻守双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打!
狠狠地打!
不停地打。
至于要打多久?
那当然是打到对方先倒下为止。
张郃的进攻已经不像之前一样凶戾。
曾经一刻不停的鼓号不再响起,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魏军士兵会被督战队驱赶着冲锋,登上那死亡胁迫,举着木盾冒着汉军的密集的箭矢艰难向前。
汉军的连弩不能远射,但是在近处威力无穷。
铁一样的男儿,在这种恐怖的凶器面前也疯了。
他们哭着,哀嚎着,然后疯狂地用人命堆积向前,像野兽一样怪叫嘶吼,一开始还是为了求富贵。
现在,他们只求生路。
张郃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
他亲自督战,手中的环首刀上凝固的血浆一层叠着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开战到现在,这把刀还不曾斩杀一个敌人,杀得却都是曾经意气风发的袍泽。
后退者,都得死。
张郃已经杀红了眼。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决定——将他身边最后三百名亲卫,他最精锐、最忠诚的先登死士,全部投入了这台无情的血肉磨坊。
这些追随他南征北战十数年的老兵,是他最后的家底,是他无论在何等绝境中都能保全自身的倚仗,当年被张飞打的爬山,这些人也紧紧跟在自己的身边。
可现在,他把他们全都押了上去。
他很清楚,这一战若是失败了,在汉中被自己摆了一道的杜袭会把自己描述成什么样。
郭淮投降蜀国之后,又会把自己描述成什么样。
曹叡总不能狠狠处置夏侯楙、曹真,之后该让哪个足够分量的人背黑锅。
还有……
他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尸体,心脏猛跳的厉害。
当年他跟高览一起投降背刺袁绍,之后冀州百姓遭到曹军的屠杀迁移,甚至有数万人颠沛流离逃到了乌丸。
百姓怨恨他,他知道自己没法回去,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却终究不敢再回老家,再跟冀州人以同乡论处。
而现在,他大手一挥,这么多的良家子成了代价。
这些人要么来自洛阳,要么来自河南尹以及豫州,这次一下死了这么多人,张郃若是不能拿出一个交代,他也不敢回去。
没有家的人还能去哪?
他没有退路了。
他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要让自己的老兄弟们化为最最锋利的锥子,凿穿诸葛亮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杀!!!!”
张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三百名身披重铠的先登勇士,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沉默而决绝地撞入了汉军的阵列。
他们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沉重的呼吸声。
汉军的弩箭射过来,被他们举盾挡住。
不是不疼,但他们坚持住了。
沉重的脚步踏上去,踩得脚下血红色的冰晶爆裂,本就弥散在寒气中的血腥在这一刻好像更加浓烈了。
总攻开始。
这些先登勇士当先,魏军士卒也发动了总攻。
久违的鼓角再次响起,那些士卒发出凄厉的咆哮,再次蚁附冲了上去!
汉军的防线,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城头的汉军也知道魏军拼命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疯狂。
“本将站在最前面,若是我后退一步,先把我砍了!”
一个满脸血污、须发皆张的汉将,正是以勇猛著称的高翔,他扔掉了手中卷了刃的长刀,直接从地上抄起一根折断的长矛,咆哮着砸向一名魏军的头颅,生生将他扫倒在地。
不远处,吴懿的左臂被一支流矢贯穿,他闷哼一声,眼看就要弯腰倒地,却顺势从地上捡起一把铁戟,大笑着刺进一个魏军的胸口,可随即又中了一刀,踉跄着后退。
马谡也搏命了。
他手下的猛将李休为了保护他为蜂拥而至的魏军生生砍成碎片,鲜血喷了马谡一身,马谡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拔刀乱砍,带着悔恨,一边哭嚎,一边死命奋战。
王平看着倒在自己身边不远,已经没有气息的老将白寿,面无表情地捡起他的刀,然后继续沉默地指挥还有箭矢的弩手,冷静的将一个个敌人射倒。
这是一场拔河。
计策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魏军有更精良的装备,更强悍的单兵战力。
汉军却有更决绝的死志,更顽强的韧性。
一天之内,双方的伤亡,都已超过千人。
张郃的心在滴血,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看到了!
就在汉军阵线的中央,马谡所守的那一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那里的抵抗,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边,那边!就是那里!”张郃用刀尖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嘶哑地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再,再调五百人,不,八百!!凿穿它!给我凿穿它!”
今天就是决胜负的时候,今天……不,最多三天!
再给我三天!诸葛亮已经顶不住了!
“再来三天,再来……”
张郃喃喃地念叨着,突然感觉这句话好像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再说。
魏军在张郃的指挥下朝马谡杀去,可马谡好像也知道敌人是冲着自己过来,好像生出了无数的力气,居然悍不畏死的迎了上去,从城墙上踩着尸堆冲下来,牢牢踩住下面雪和血反复浇筑的地方,让魏军士兵正好踩在最湿滑的所在,硬是有劲用不上,在最后一步被马谡打了个反冲锋,惨叫着不断摔下来。
可马谡已经杀疯了。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身上中刀、中矛,血流如注,甚至脚下打滑顺着那死亡斜坡摔倒,可下一瞬,这个温文尔雅的参军还是厉鬼一样站起来,咆哮着冲杀。
“废物!弓弩手!给我射他!”张郃急躁的下达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尴尬。
魏军已经没有箭矢了。
戴陵说山路难行,优先保障粮食已经是极限,箭矢实在是运不上来,魏军众将看着杀红眼的马谡,也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式跟他肉搏。
张郃跺了跺脚,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士兵,恶狠狠地道:
“没用的东西,老夫自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