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
半生征战的魏军终于也见到了让人恐慌的奇景。
那是一座红的发黑的血城,而通往血城的,则是一条真正的血肉长坡。
小小的街亭城墙早就被鲜血浸透。
炽热的鲜血反复泼洒在上面,凝聚成了坚冰,远远看去像地狱的门闸,让新兵只是嗅到气味就要痛苦地呕吐出来。
还好,激战半月,陇山道中已经没有新兵。
通往这座血肉模仿的坡是无数尸体汇聚成的。
尸体层层叠叠,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山谷,居然成了一道斜坡,一直通到城头。
魏军的、汉军的,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们的甲胄上积着雪,与凝固的血污混杂在一起,折断的旌旗斜插在尸体堆的缝隙里,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是无数亡魂不甘的哭泣。
张郃站在简陋的望楼上,冰冷的风刀子般刮着他的脸颊,给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又添了几道皱纹。
又是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他麾下的精锐就像是撞向礁石的怒涛,一次又一次地向着对面那座由诸葛亮亲自构筑的、看似简陋却坚不可摧的血色冰城发起决死冲锋。
昼夜不停。
好几次,蜀军已经困得、累得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可每次这个时候,那个身披鹤氅的刺眼身形总能准时出现在城头,而他出现好像给这群人注入了恐怖的力量,让这些蜀军终究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再次把已经冲上城头的魏军打下来。
更烦人的是,一开始魏军士兵还能踩着尸体攻城。
可很快尸体结冰,连尸堆都变成了一道冰坡,踩着向前极其湿滑,很难前进,蜀军倒是还能继续在城头放箭,打的魏军叫苦不迭。
就差一口气,就差一口气啊!
那口气,仿佛是诸葛亮布下的无形之墙,坚韧而又冰冷。
本来张郃还想通过不断进攻,发挥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让敌人疲惫绝望最后落败。
可渐渐地,他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身后的亲兵队中传来。
张郃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军中的病患越来越多了。
这鬼天气,白天冲锋陷阵,汗水浸透衣甲,夜里寒风入骨,侵蚀心肺,怎能不生病?
起初只是小小的风寒,在这样惨烈的环境下,很快便会拖成夺命的重病。
这次他们奋力远征,运力宝贵,哪有什么药物、医官,于是小病越拖越大。
这场面,之前攻打江陵的时候曾经出现过。
只是江陵坚固险要还有大川为屏障,街亭凭什么?
这小城本就低矮残破,现在尸体堆积成坡,蜀军已经没有城墙、山坡为屏,可那些身材矮小且羸弱的蜀军士兵却如山如墙一般,硬是打不动,硬是打不动!
张郃心焦,前两日还不停地嫌弃手下的士卒废物。
可这几日,他也闭嘴了。
因为粮草供应不上了。
风雪大,山路难走,张郃都能理解。
但张郃很快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每次来送粮的民夫数量还凑活,这牛车、马车可是越来越少。
怎么回事?
去哪了?
若是年轻的时候,以张郃的脾气早就亲自回去去后方看看,可这些年他的锐气早就不如从前,也只能暂时安慰兵马,尽力保持攻势,不给诸葛亮喘息的机会。
他每天都在等待奇迹的发生,可今天,他又失望了。
看着哀嚎着逃回来的士卒,他已经无力处置,转身回营查看粮草。
“将军,”亲卫都督策马来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地禀报,“戴护军来了。”
张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戴陵由远而近,一脸疲惫地翻身下马,带着两个亲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冰坨和血水走到他面前。
“儁义,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也不好好休息一下,这……”戴陵一开口就是讨好,他冻得满脸通红,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张郃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对视。
“粮草呢?”张郃懒得客套。
戴陵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绝望地挺直腰杆,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将军,这几日大雪封路,山道湿滑难行,我军中的民夫本就不足,前几日又跑散了不少,那些驮兽也……也越来越少。
我虽有心,可实在是有粮也运不过来啊。
这,这战事糜烂如此,我也……我也心中不安,实在是难受啊。”
张郃依旧表情森冷,厉声道:
“驮兽呢?人呢?你别给我说这个,我问你三日之内粮草还能再来多少?
耽误了街亭攻战,你担当得起吗?”
戴陵被张郃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中发毛,可心中也生出一团不满,瞪着张郃道:
“儁义,你这话说的可不妥了,我是征蜀护军,要顾及的又不只是你这一军。
就你攻打街亭是大事,其他诸事就不是大事了?”
张郃听见戴陵顶嘴,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从其中听到了一点玄妙。
“还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这位征蜀护军操劳?”张郃毫不犹豫地嘲讽道,声音中满是怨毒。
上次两人争吵之后,戴陵明显开始作祟。
不少士兵找戴陵的关系,以伤病为名义脱离战场,张郃装作看不见而已,可现在戴陵变本加厉,居然连粮草都不供应了,这分明是找死。
张郃已经下定决心,要是戴陵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他定要去天子面前直接检举戴陵通匪。
戴陵嘿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道:
“刚刚接到郿县快马传来的捷报,后将军曹子廉在渭南安汉城下设伏,大破敌将赵云!
那赵云老儿匹夫之勇,中了我军诱敌之计,被杀得丢盔弃甲,身受重伤,如今已是垂死之身,
他带着残兵败将,被子廉将军团团包围在安汉城中,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
张郃静静地听着,额上的青筋却在慢慢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