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听着老友的殷勤劝说,再看着堆积在街亭城下的尸山,心中好不容易压下来的动摇又渐渐萌芽出来。
他年事已高,高居征西将军、位特进,不可能再有什么提拔,但他现在还要为自己的家族考虑,再搏一把。
张郃毕竟是降将。
这么多年他尽管一直以手不释卷的儒将形象出现,但始终无法融入军方之外的圈子,甚至老乡崔林也一直跟他装不熟,显然不想让他沾边。
军权是张郃的依仗,这次曹真重托,张郃不能拒绝,而且,他生怕郭淮投降蜀国之后,蜀国会以汉中之战做文章。
汉中之战前,张郃被张飞打的爬山逃走,虽然收拢了败军,但手下狼狈不堪,几乎没有战斗力,是靠着夏侯渊给予兵马才勉强恢复了战力。
之后大战中,他遭到刘备的猛攻,不停地求救,夏侯渊不断将身边的兵马调给张郃,导致夏侯渊身边兵马越来越少,不然黄忠也很难突袭得手斩杀夏侯渊。
刘禅的夫人张氏的母亲就是夏侯氏,夏侯氏在汉中之战中收殓了夏侯渊的尸体,郭淮投降之后,面对蜀主刘禅奏对,刘禅问起当年的事情,他肯定要把事情都甩给张郃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旦蜀国发动了舆论攻势,张郃又不敢把黑锅甩给大将军军师杜袭,势必会在舆论上成为夏侯家子侄的众矢之的。
他位高权重自然不怕,可担心自己的四个儿子在日后遭到夏侯家的清算,因此……他只能取得更大的战功。
至少,他得试试,看看能不能把郭淮救出来。
“少说废话,把粮草和兵马给我看好了,一日不能断了,我要昼夜不停攻城。”
“做不到。”戴陵干巴巴地道,“你不怕死,我还怕死,这次出兵,已经有不少人给我递了话,让我保住他们的子侄。”
“哼。”张郃冷笑道,“是谁?有这个本事左右你这个征蜀护军的,他的子侄还用来服役?”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戴陵恼羞成怒,愤恨地跺了跺脚,踢得脚下白雪翻飞,扬起的冰晶着实让周遭的卫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儁义啊,咱们相识许久,我怎能害你?
现在朝廷的风不对了,咱们不能再管郭伯济了,不仅不能管,还要跟他划清界限。
之前多少公卿在天子面前为他作保?结果呢,他居然勾结诸葛亮,害得大魏一下丢了陇右,丢完陇右又丢凉州,再打下去怕是要丢关中,接下来没得丢了,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些好儿郎,都是洛阳左近良家子,杀贼立功死了,传扬出去光耀门楣,可要是……可要是沾染上救郭淮的名头,那是死了也要被人嘲笑,何苦,你说这是何苦啊!”
张郃咬了咬牙,还是蛮感谢戴陵能对他说出这些忠言。
他手下的这支精兵是大魏的禁军主力,几乎都是洛阳附近的良家子。
这些良家子分散成每一户人家都不可能与戴陵对抗,但要是损伤太重,他们一起闹起来,这风波未必是戴陵能承受的,甚至他也很难承受。
可是……
就在张郃犹豫时,突然听见了一阵欢呼。
只见街亭城头已经遍布魏军——因为尸体太多,城又太矮,魏军士兵已经可以踏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攻上去。
刚才汉军稍稍露出疲倦,而魏军趁势杀上城头,一个消瘦的汉子杀得全身是血,却屹立不倒,手下的士卒在他的指挥下已经乱中有序的跪下准备放箭,这街亭居然眼看就要被攻破了!
张郃大喜过望,戴陵也目瞪口呆。
“这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
戴陵远远望去,看见那人的背影,脱口而出道:
“是,是我之前举荐的都尉,石苞石仲容是也!”
张郃之前预计起码要三天才能攻破街亭,可蜀军的防御显然比自己想象的弱太多,居然才支撑了片刻就已经抵挡不住。
现在天还没有黑,他们居然就已经占据了城头,怕是天黑之后就是城中的决战,张郃心中狂喜,一股难言的喜悦涌上心头。
我成了!
我成了!
我要立下泼天的功劳了!
“快,快!都上去!都上去!别让诸葛亮跑了!”
张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呼吸着血腥的冷风,身子也跟着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喜悦地眺望过去,可目光却凝固住了。
在一片血腥之中,城头乱兵前分明站着一个身披雪白鹤氅的身影。
诸葛亮依旧捏着那把扇子立在寒风和小雪中,尽管看不清他的面容,可这么冷的天捏着扇子就是一件非常欠揍的行为,让张郃心中更是愤恨。
好啊。
还敢这般作态!
“石仲容!”
张郃挥手,军中战鼓敲打的更加卖力,震撼人心的鼓点下,张郃器宇轩昂,扯着嗓子高声吆喝:
“把诸葛亮的扇子,给我夺过来!”
张郃中气十足,众将齐声欢呼,接着三队魏军分别开始向街亭前进。
可听见张郃鼓舞,好不容易踏着尸体爬上城门的石苞脚下一滑,居然从城头滑了下来。
好在下面堆积的尸体够高,石苞惊呼一声,摔得叫了出来,但很快又原地打着滚后退,躲避身后争先恐后向前的士卒。
张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正要下达总攻的命令,可头皮一阵发麻,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街亭的上空,蓦地布满了一片黑色的雨,而且越来越清晰,雨点迅捷地、凶狠的迎头落下。
那是一片密集的箭矢,从街亭城中被抛射出来!
比之前魏军的箭矢更凶狠、更霸道、更密集,就这样洋洋洒洒,准确无误地撕破寒风,倾泻在了刚刚开始冲锋的魏军阵中。
“啊啊啊……啊!”
魏军刚刚看到同伴登上城头,都迫不及待想要立功,没想到街亭城中居然藏着这样的强弓,而且居然有这么多。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之前一直占据上风的魏军立刻人仰马翻,顷刻就有上百人中箭,惨叫着倒在雪中哀嚎,将魏军营地前的白雪染成一片血红!
下一刻,街亭城中终于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号角悠扬深沉,像一个憋屈许久的汉子终于发出了激昂的咆哮。
随着这些号角,城中的投石车也一起发动,大量的石块不断倾泻而出,打的魏军惨叫不止,到处寻找躲避的位置。
刚刚踩着战友尸体登上城头的魏军全都愣在当场,一时不知所措。
诸葛亮舒了口气。
刚才坚持了这么久,他强行压着心中的悲怆、畏惧、紧张,一直苦苦等待着机会。
刚才魏军占据上风的时候,他心中也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自己埋伏的手段没有用处该如何是好。
这次诸葛亮来不及练兵,但从汉中之战开始,诸葛亮就一直在苦苦思索研究北伐时如何克制曹军的精锐骑兵。
弓弩,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汉军最大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