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几年前自己曾经半抱怨,半开玩笑的问过曹真。
“为什么你与文烈当年都在虎豹骑中,却没能早点找到刘禅?
若是找到了他,也没有今日蜀汉了。”
当时的曹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朗,并没有恼怒,而是看着天,悠悠地回忆着当年的事,也半开玩笑地道:
“哎……打不过啊。
要是当年我和文烈上了,有没有蜀汉还别说,但肯定就没有我等了。
要不你来,这份功劳,日后送给你了!”
当时秦朗也哈哈大笑,感觉曹真真是幽默谦虚,全然没有将此事记在心中。
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当年曹真并没有幽默。
他和曹休这些年轻锐气的虎豹骑到底在长坂坡上看到了什么,现在秦朗终于感觉到了。
可是,他已经无法诉说了。
赵云看都没看地上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亮银枪在空中一振,将枪尖上沾染的血珠尽数甩落,然后疲惫地环顾四周。
周围的魏军各个目瞪口呆,他们依旧保持着阵型,却已经不知所措,像在寒风中被迅速冷却一般。
赵云笑了,哪怕刚刚击杀了敌军的主将,立下了泼天的功劳,可赵云依旧冷静沉着。
杀这种人,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付出了这么多的老兄弟,赵云有点舍不得。
还好,他没有用上自己的酒葫芦。
环视四周,赵云知道自己的老兄弟们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场了。
“敌将,已被大汉镇东将军赵云所杀!
丧失主将,尔等都得死,逃命去吧!”
赵云苍凉的声音如号角一般,压过了呼啸的冷风,魏军众人各个头皮发麻,恐慌如瘟疫一般四处蔓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秦将军……死了?”
“赵云……是赵云!这老儿,老英雄刚才说自己是赵云!”
“他,他就是赵云!他只能是赵云啊!”
费曜和郝昭也头皮发麻。
就算他们赶路时极其疲惫,就算秦朗再犯畜,他们总有三千人啊……
这三千人列阵,居然一个照面就被数百骑兵穿凿,这些老卒用自己的血肉开路,留给他们的主将最后一击的机会。
而他们的主将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一个照面,苍老的大汉镇东将军就杀死了大魏的骁骑将军,郝昭和费曜应该一起去找赵云寻仇,可正如赵云所说,这一战丧失主将,这可不是嘻嘻哈哈就能随便交代过去的。
尤其是,他们的主将还是曹魏宗室成员、曹叡宠爱的秦朗!
费曜跟益州费家有亲戚,不好交代。
郝昭是已经叛逃蜀汉的郭淮举荐,之前还一直帮郭淮说话,不好交代。
今晚这一战,他们没有死,但是……
费曜硬着头皮艰难地道:
“老英雄,我等还有数千人,你就算再能打,总不能把我等一起挑了!
今日我等要带秦将军走,还请将军莫要……莫要与我等相争!”
赵云笑了笑,调转马头缓缓远离,他手下的士卒也纷纷下马,平静的收敛同袍的遗骸,整个过程肃穆安静的就像演练过无数遍。
费曜和郝昭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今天晚上的事情闹大了。
他们得……赶紧回去,请教请教曹洪这该怎么办。
总之……
快跑!
快跑啊!
———
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卷过遍地的尸骸。
张著缓缓走过来,冲赵云行礼,面无表情地道:
“魏狗已经都逃回去了,咱们……战死一百二十八人,还有几个老兄弟伤重,眼看不行了……”
出征四百人,战死一百二十八人,还有不少人重伤。
而魏军则丢下了三百多具尸首,之前一起转运的粮草、武器、驮兽自然也被丢下成为了赵云的战利品。
只是这些斩获,已经是一场大胜。
更厉害的是,这一战,赵云击杀了骁骑将军秦朗!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瞬间将他吞噬。
腰间的旧伤,膝盖的关节,在方才那股被极致愤怒点燃的血气消退之后,以十倍、百倍的痛楚,疯狂地向他发起了反扑。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地晃了晃,几乎要支撑不住。
然而,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灿烂而畅快,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得偿所愿的满足。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寂寥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豪迈。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两行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这是欣慰的泪水。
丞相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大半。
陛下……
云长,益德,子仲,宪和,公祐,你们看到了吗?
这关中的土地,我替你们踏上了。
张著看着这位老将,也不停地抹着眼泪,他咧嘴笑道:
“将军,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赵云一怔,随即抬起头。
他看着远处魏军向曹魏大营退去,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温和地一笑。
“还不是时候……怎么莫名其妙来了个我没听过的骁骑将军?
曹真张郃这些人没来,我不放心丞相——跟我去抓个舌头,问问到底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