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稍稍掠过一丝伤怀，随即又恢复了笑意。
“哈哈哈……威公放心！”赵云笑得格外豪爽，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长坂坡之时，“老夫还想多活两年，亲眼看着克复中原，还于旧都的那一日，怎会轻易作践自己这副老骨头？
你放心，我听你的，待见了二将军，定要好好夸赞你一番。”
杨仪怔怔地看着赵云，他知道劝不动这位钢铁般的猛将，也只能踌躇地连声哀叹，也拜在地上，怅然道：
“属下适才……冲撞，将军勿怪。”
赵云赶紧搀扶起杨仪，又顺手把裴俊扶起来，看着二人，满脸欣慰之色，又稍稍有些伤怀，轻叹道：
“我怎会怪你，我知道，威公是为了我好。
嘿，我心中有数的很，这药……”
“我替将军收着！”
“哎，威公这是不信我！”赵云脸一板，正色道，“怎么，你这孩儿，连本将的话都不听了？嗯，丞相不是让你来给我当监军的吧？”
杨仪无奈地咧了咧嘴，也只能最后叹了口气。
他想起以前关羽对他说过，赵云外柔内刚，最是执拗，只要决定的事情不肯更改，而且吃软不吃硬……
无奈之下，杨仪只能做最后的努力。
“此番丞相下定决心，进军必然极其迅捷，魏延那畜生立了功劳，定然跋扈。
若是赵将军再有闪失，谁能制此人？还请将军千万珍重，莫要……莫要为国不顾身啊。”
“知道知道！”赵云满脸堆笑，不停地点头，“老夫认错还不成？哎，本来也不是想厮杀用，只是……只是寻思着出征前寻几个女子作乐才觅来此药，没想到被你给逮住了。
哈哈，哈哈哈……”
杨仪摇了摇头，也不再劝，垂头离开军帐，走入寒风中。
帐内，只剩下赵云和裴俊二人。
裴俊头垂得更低了，脸上满是羞愧之色。
他等了半晌，不见赵云发话，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军，不是末将说给杨长史的，我，哎，那……那这五石散，末将……这就去扔了？”
赵云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伸出手，将那个粗布小包从地上捡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最终还是捏在了掌心。
“费了这般大力气寻来的东西，就这么扔了，岂不可惜？”
裴俊一愣，不解地看着赵云。
只见赵云随手解下营帐内挂着的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他将那布包里的赤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尽数倒入酒葫芦之中，然后重新塞好塞子，用力地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手，对着目瞪口呆的裴俊笑道：
“喏，别说出去，威公这会儿可再也发现不了了。”
裴俊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怎么也劝不住赵云，随即只能无奈地放弃。
赵云将酒葫芦小心地拴在腰间，又捂着老腰缓缓走到帐帘前，吹着冷风看着那些在雪中坚持操练的汉军军将。
作为汉军主将、独领一路的中护军，赵云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诸葛亮手下的士兵有一大半是新兵，按照诸葛亮之前的设想，还得再操练最少一年才能上阵，但情况紧急，诸葛亮需要趁着曹叡还没有亲政，陇右疏于防范，而黄庸等人正在麻利攻讦郭淮的时候立刻打开局面。
时不我待，黄庸创造出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一让郭淮发动朝中众人反击黄庸成功，这努力就白费了。
而赵云这边的念头也是一样。
他一个冀州人仍旧不适应南方的湿热，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好，知道只要再出兵就一定是最后一战，既然是最后一战，那就不能留下任何一点遗憾。
郿县……
他知道自己这点兵马就算攻破郿县，也不能长久占据那里。
但他有信心将关中搅得天翻地覆，不从我赵云的尸体上踏过去，你们还想支援陇右？
怕是有点困难啊。
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可除了赵云之外，只怕没有几个人敢想敢做，因此赵云现在也只是用蹩脚的理由瞒着大家。
不然……只怕大家都会像杨仪一样来不断劝他，以邓芝的为人，说不定会直接按住赵云不动，然后替赵云上前线厮杀。
赵云不想让邓芝这些还年轻的好汉子白白殒命。
他肯定看不到大汉光复那天了，但他希望邓芝还能看到。
看着纷飞的白雪不断落下，赵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常山的大雪中，冒着寒冷来给自己送饭的那个姑娘。
哎，人这一老，总会想起一些当年的事情。
赵云再次跺了跺脚，刚想回到帐中取暖，却见邓芝飞快地踏雪而来。
他缓步上前，皱眉道：
“怎么了？”
邓芝言简意赅地道：
“曹洪亲自率军一万，前锋已经到斜谷口了。”
“嗯。”赵云点了点头，又有点好奇地道，“是斜谷口？不是囤驻郿县？”
“不是。”邓芝叹道，“曹洪这老狗倒是会用兵，兵马都屯在斜谷口，我等这疑兵，怕是不好用了。”
曹洪离开郿县，将兵马压在斜谷口，粮草都需要从郿县源源不断调过来，但是好处是只需要少数兵马就能将赵云等人生生挡住，赵云顶天弄出几百人越过谷口探查，大军想要出去摆出作战姿态倒是不容易。
因此邓芝忧心忡忡，生怕自己这路疑兵已经被曹洪瞧出来，敌人在斜谷口跟己方相持，己方缺少兵马又不敢强攻，很难起到预期中将魏军主力吸引过来的战略安排。
可他抬头，发现赵云只是问了问，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忧心之色，不禁讶然，又轻声问道：
“听说，曹洪的属吏中，有……黄德和，他是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赵云飞快地道，随即冲邓芝爽朗地一笑，“说什么呢，战场上见了，就是敌人，谁特么都不许胡说。”
邓芝满腹狐疑，赵云笑道：
“想这个作甚？曹洪那个老狗占据谷口，分明是没有把我赵云放在眼里，先叫人去查探，要是有异状，定要立刻说给我，我亲自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