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马政的问题由来已久,一直解决不了。
而太久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叫问题,叫传统。
硬碰硬将问题完美解决本来就不是掮客做事的风格,用问题讲条件,再把问题压制下来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所以,按照处理问题的经典四步原则,第一步首先要对外表示关中没有任何问题。
他从夏侯楙、曹洪身边离开,众目睽睽之下大步向戴陵,脸上的笑容极其和善,在冷风中宛如大灰狼龇牙一般。
戴陵满头大汗,雪花落在他的长发上瞬间融化,搞得他头上现在白气缭绕,就像传说中在练一门很高深的内功一样。
黄庸只是走了几步,也没有拔刀持剑,可在戴陵眼中却如同有千军万马大步而来,吓得戴陵面如土色。
征蜀护军,地位崇高,非心腹不得当之。
当戴陵知道自己成为征蜀护军的时候志得意满兴高采烈,没想到这是自己噩梦的开始。
黄庸没来由的当街侮辱他——
第一次还能算是因为戴陵跟他有冲突,第二次则直接派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跳上来群殴他,而之后黄庸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亲自下手殴打他的臧艾甚至还当了宣慰使,地位越来越高。
而他虽然是征蜀护军,却被迫灰溜溜地逃到了关中,这让他感觉到了难言的恐慌和落寞。
更让他绝望的是,就在今天早上,家里快马送来了书信,说校事刘慈正在查访他们家之前隐瞒税赋、田亩的事情,怕是不久之后就要把他们全家都一扫而空。
刘慈。
之前跟黄庸一起侮辱戴陵的刘慈!
杀人不过头点地,牵连家人,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争斗,这已经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为什么呢?
有多大的仇恨要做这种事?
黄庸故意脚步很慢,欣赏着戴陵的表情,戴陵身边几个将军知道黄庸与戴陵的矛盾,尽管征蜀护军是个重要的同事,可大家显然不想为了他得罪黄庸,于是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来。
寒风中,戴陵更觉得冷,更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
什么征蜀护军?
他宁愿现在自己还是个在家闭门思过的普通吏士,起码不会得罪黄庸这般人物。
黄庸在戴陵面前站定,他轻轻踩了踩脚下冰冷的土地,柔声道:
“戴兄,许久不见了——我之前与戴兄在洛阳有些矛盾,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
不过现在咱们来了关中,应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用,大家摒弃前嫌,在夏侯都督的领导下竭力向前,多做加法,少做减法,这才能让大魏越来越好,是不是?”
戴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知道黄庸这弯弯绕想要作甚,此刻夏侯楙和曹洪也跟着来到黄庸身边,黄庸用并不算洪亮却刚好让身边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马政的事情,是卫尉董公在御前亲口对陛下和太后说起。
我跟曹将军到来了,也得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一个能打跑诸葛亮,也能让天子和朝中公卿都满意的回答,还请大家都助我一臂之力,也希望各位同僚不要互相拆台,咱们团结在夏侯都督身边,日后有什么事情,兄弟们互相关怀照顾才是啊。”
夏侯楙和众人听说这件事居然是董昭之前在天子面前说的,都稍稍皱了皱眉头,不过也觉得很有道理。
黄庸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想随便参与关中马政这么费劲不讨好的事情,而隔着这么远却能清楚了解关中马政的好像也就只有董昭这个前任太仆。
哎,这老东西闲的没事做什么啊。
之前也没有这样,这应该……
“应该是个误会。”黄庸微笑着点点头,“所以啊,咱们才得大事化小,我会回报天子,关中的马政没有问题,但……大家得齐心才是啊。”
夏侯楙看了一眼曹洪,曹洪也点了点头,沉吟道:
“临行前,天子特意叮嘱我,现在吴蜀不断寇掠,许多事情咱们要从,从,哦,从大局着眼。
这其中或多或少有些事情,但咱们也不能把功臣一棍子都打死是不是?”
曹洪这话听上去像串,但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作为老贪狗,曹洪太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大家出来为大魏做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当官?
当官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这点权力,谁来做官?
大魏想要肃清吏治从一开始就是不现实的,他在半路上已经跟黄庸商量好,要以肃清吏治、马政为抓手给关中官吏施加压力,逼迫他们在与诸葛亮的作战中好生用心。
只要赢了,大家一笔勾销,皆大欢喜,最后再研究一下找谁背黑锅就成了。
这是对大魏有好处的事情,至于大敌当前太较真,那才是蜀谍行为,曹洪是决计不愿做的。
夏侯楙听见曹洪表态,也长长地舒了口气,连带一直非常正经的表情也顿时有点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