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司马师,嘴角微微上扬,淡定地微笑道:
“没成?”
司马师的家教很严,闻言在狭窄的车厢中依旧下意识地行礼,躬身道:
“侄儿无能,这,这送礼都送不出去。”
司马孚很欣赏这个侄儿。
司马师还缺少历练,但从小就懂得内敛,知错能改,且勤奋懂事擅长学习,司马孚觉得他日后定能光大家门。
刚才他远远地眺望着司马师和邓艾的接触,知道司马师肯定没有做好,但也不急着出面指教。
一来,邓艾这种卑贱的人,还不值得大魏的度支尚书出面亲自招揽。
二来,在这种人面前犯点错也没什么,这本来就是一个难得的历练机会,总比遇上大事的时候犯错强。
他微笑着看着司马师,在牛车的颠簸中,和颜悦色地道:
“师儿,狗有几种?”
司马师一怔,诚实地回答道:
“侄儿还真是不知,烦请叔父指教?”
司马孚笑道:
“其实只有两种,一种是吃的,一种是为护院的。
吃的狗无所谓,只要掌控在手中,到时候宰了就是,但是看家护院的狗不一样——这种狗,有的只需要吃的好,但是还有不少有敢撕咬、肯搏命的,需要你稍稍用心些,折节下交。”
司马师苦笑道:
“侄儿已经折节……”
“不够。”司马孚耐心地道,“你得让他感觉到,你敬重他,而不是只在利用他,此人方可用。养死士的时候,你一开始不能告诉他要让他做死士,要让他感觉亏欠你,曹洪就做的不错。”
“这种人,也……”
“不只是人,狗也是。”司马孚平静地笑着,“只要你确定此人有用,就得好生敬爱,而不是……嗯,只用鱼鳖蓄养。对身边的仆役也是,以后推搡别人的事情万不可做。
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是为了……养气。
你要学着如何在这些人面前维持住,日后才能豢养死士豪杰为你厮杀做事,好吗?”
司马师惭愧地点了点头,感觉刚才自己确实是那么一点点的凌人。
不过这也没办法。
之前接触邓艾的时候感觉他是个全然没有自尊,只需要拿出一点钱就能为自己效命的人。
谁会尊重这种人呢?
还好,有叔父指点我。
司马孚看着司马师患得患失的样子,眼神中稍稍有些感慨,他轻轻锤了锤自己的大腿,严肃地道:
“黄庸此人厉害至极,我本来想等待汝父回朝之后竭力处置,不曾想他居然提前得到风声,居然以诏令躲到关中,当真是……手段高明啊。
这个邓艾被他格外依仗,想来必然身怀大算计,之后再拉拢一番,若是还是如此,就杀了便是。”
司马师点了点头,总算感觉自己能听懂了。
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叔父居然会对黄庸如此警惕重视。
难道说……
司马师看着叔父提到黄庸的时候清俊的脸上明显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愤怒,好像明白了什么。
哦对,叔父应该已经在怀疑,不,应该是确信之前编造那些事情的,就是黄庸。
他颇有些胆怯地问道:
“叔父,诸葛亮北伐之事,又该如何?
之前黄庸遇刺,应该是王朗父子手段,黄庸却佯装不知,还与那王肃一起构陷郭伯济,这是如何?
他……嗯,他好像一直坚持蜀相要走祁山北伐,他这般说,又是在作甚?”
司马孚艰难地舒了口气,无奈地叹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布置许久,所图者大。
要我看……诸葛亮真的要走祁山来了。”
“那……”司马师惊奇地道,“那叔父为何不将此事说给天子?”
司马孚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汝父若是在洛阳,我们纠集手段,先将此人处置也就是了。
可偏偏汝父不在,此事我等救下郭伯济又如何?此子一击不中,只怕要提前对付我等,郭淮我等救不得,只要千万小心,莫要被此人算计了。”
说到此处,司马孚脸上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分怨毒,轻轻咬了咬牙,随即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司马孚之前被谣言恶心坏了。
居然有这种不当人的畜生到处传他跟郭太后不得不说的故事,而且越来越离谱,偏偏无法扑灭,甚至因为他官声极好,冀州的百姓也愿意相信这个说法,替他不断流传,甚至还说他的儿子中就有跟郭皇后偷生的。
这把司马孚气的快翻白眼了,来洛阳之后,他一直强行克制,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始作俑者,必是这个声名鹊起的黄庸。
太学、郭表都对得上,也只有他有这般手段。
没有证据也不要紧,等我抓住机会,一定要先杀了他泄愤。
司马师见叔父咳嗽的厉害,赶紧叫人先停车,打开车门,让仆役将刚才他的那件白色狐裘拿进来,小心地围在司马孚的项上。
司马孚下意识地道了声谢,可看着那狐裘,他却稍稍一怔。
“怎么还在这?”
“嗯?”
刚才司马师上车的时候没有围着这件狐裘,司马孚还以为他随手送给了邓艾。
此刻见那狐裘又回来了,司马孚一阵错愕,随即明白过来,缓缓摇了摇头。
司马师出生的时候,司马懿刚刚被征召出仕,随即便是赤壁大败。
很长一段时间内,张春华独自抚养儿子,教授儿子勤俭节约的道理,之后他成长的岁月里,曹魏的日子并非一帆风顺,直到黄初年,司马师已经12岁了,这日子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这个少年郎终究不是一个贵公子,他冷静节约,可这些随手施恩的小手段却做不来,让司马孚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日后也得栽培一番昭儿。
尤其是……
司马孚隐隐有种预感,他感觉此番诡谲,只怕郭淮那边会闹出天大的事情。
黄庸小儿跑去了关中,怕是又要兴风作浪,自家得提前做些手段和准备。
给我等着。
为了大魏,也为了我家前程,此番我一定翻出你的面目,为我自己出胸中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