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诚实地摇了摇头:
“愚弟之前听很多人说过,但肯定都不如阿兄说得好,烦请阿兄解说。”
曹洪咧嘴一笑,叹道:
“从前大汉的中军是很强的,这洛阳周围的汉子都是良家子,各个都是心胸广大的好汉子。
农闲时苦练,农忙时种地,也是妻儿绕膝,好不快活,只是……”
说到这,曹洪稍稍有点惭愧,叹道:
“之后豪族天地兼并太重,这些良家子都渐渐成了仆役佃户,出去打个仗谁肯厮杀,之后就不成模样。
当年我们,我们也这样……”
对曹洪来说,汉末是最好的时代。
因为那个时代再好一点,以曹洪的心性本事,最多就是乡中路边一条,可就是因为不当人的人太多了,这个时代颠倒碎裂,他才终于有了登上历史的机会。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曹洪从军的生涯都能彻底体现他是个有点能力的人渣。
兼并土地,杀害百姓,强抢民女,他什么都做过,甚至也能大方的承认夸耀,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错误——满朝文武都是奸邪,蒙蔽圣聪,曹洪也觉得不差自己这一个。
但现在他突然不敢了。
曾经的大魏是一条船,大家都四面八方汇聚到这条船上,可等大家上船之后,突然不明白船要往何处去了。
现在大魏是自家的,居然也有这么多的奸邪,也在蒙蔽圣聪,曹洪不太了解这些人到底是对是错,可看着这些人跟自己一样兼并土地、强抢民女、杀害百姓,他就觉得这些人肯定不行。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当年曹军最畜的人也只有曹洪自己,可现在曹洪看着不断增加的畜类,再看见这些跟当年自己一样踊跃参军想要谋求一个前程的年轻人,突然感觉这四十年的岁月大梦一场,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呆呆地站在洛阳的寒风中思考起了人生。
认识之后第一次,他没有低着头被黄庸上课,而是絮叨着说着自己可笑的人生感悟。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嘟囔着问道:
“弟儿啊,此番诸葛亮就算真走的是这……这褒斜道,愚兄也不怪你。
无论如何,别坏了咱们兄弟交情啊。”
“唔?”黄庸倒是真的没想到曹洪居然会说这种话,稍稍一怔,随即微笑道,“阿兄不信我?”
“哎,哪不信?若是不信弟儿你的本事,我哪有今日。”
曹洪嘟囔着说着,又叹道:
“人这上了年纪了,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这么久不领军了,我本来就不太会打仗,现在更是惶恐了,生怕中了贼人的算计。
我看这以后,这以后啊……”
“哎呀,”黄庸拍了拍胸口,自信地道,“打吴狗我不敢说,但是蜀汉那边做兄弟的还是敢保证无恙,阿兄放心便是,这次来的只是偏师。”
“哦。”曹洪又点了点头,“不过偏师啊,那,那咱们还能立功不?”
“一样能立功啊,有我在,什么功不能立?”
“那就好啊。”曹洪搓搓手,又道,“对了,咱们此番真的不带邓士载吗?这小儿倒是当真精谋善略,若是打起来了……哎,他一个人在此处,倒是也可怜了。”
黄庸微笑道:
“这些日子,大哥对士载极好,也该让士载稍微清醒清醒了。
这次出门,不带士载,下次再遇上的时候,士载定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曹洪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神采飞扬的黄庸,轻声道:
“也是……咱们赶紧准备,这典农中郎将职责重大,日后好生历练一番,也是大魏柱石了。”
·
城南。
典农中郎将邓艾冒着冷风终于上任。
之前曹洪求了陈群许久,陈群也勉强给了这个面子,洛阳的典农中郎将的势力不小,非勋贵不能当之。
邓艾年初还是一个看守稻草的小吏,夏天莫名其妙成了辅政大臣曹洪的长史,而现在,他莫名其妙成了洛阳典农中郎将。
按理说,长史是一个人的亲信,沾染了千丝万缕的气息和痕迹,谋来了这么大的职位,按理说曹洪应该要点什么。
帮曹洪做点事,或者……起码按照官场的规矩,给曹洪上供。
但是,此番走之前,曹洪什么都没有嘱咐。
哦,也不是没有叮嘱,他特意告诉邓艾,这次自己要去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所以,他把府中曹操亲手注解的兵书全都翻出来送给邓艾,说反正自己儿子也看不懂,让邓艾好好保存,还额外把皇帝赏赐的一处宅院一起送给邓艾,还一个劲嘟囔说自己公务繁忙,忘了给邓艾说个夫人的事情,此事临走之前已经叫曹瑜办了,过几日曹瑜一定就来跟邓艾联系了。
邓艾怅然难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突然不想做这个典农中郎将了,想要赶紧跑到关中跟曹洪一起大战。
可他不能。
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
邓艾正呆滞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缓步过来。
男子身着一袭锦袍,外罩一件华贵的白色狐裘,毛色纯净,光泽柔亮,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愈发丰神俊朗,贵气逼人。
他在邓艾身边站定,邓艾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男子笑呵呵地解下狐裘递给身边的仆役,微笑道:
“士载,做比我想象的做的还好。
曹洪快走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说说,他们去关中准备如何谋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