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年掮客的经验又让他稍稍有些放心——董昭的下颚比较尖,一般来说破坏相对有限,不会整出掀桌子的大活,基本还在能用常规手段的斗争范围。
他惶恐地道:
“不知董公所谓何事,下官着实不知。”
董昭曾经跟袁绍、曹操都混过,汉末那些著名的谋士水平比黄庸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董昭都能跟他们谈笑风生。
尽管黄庸拜在地上身子颤抖不停,可董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黄庸并没有一丝畏惧。
这个年轻人伏在地上,像一头藏在杂草中的猛虎,可能再出山的时候就要吞掉大魏的基业社稷。
之前曹叡很希望能驯服黄庸,让他当一条恶犬为自己所用,这在董昭看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就像当年袁绍觉得自己能驯服曹操,曹操觉得能驯服刘备,曹丕觉得能驯服孙权一样。
董昭当年没能阻止袁绍也没阻止刘备,更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丕犯畜。
现在一样的事情又换到了曹叡,而且,曹叡还希望董昭能来帮他一起驯服黄庸。
这让董昭非常上头。
“德和啊,你之前当街殴打征蜀护军戴陵的事情,本来也轮不到老夫与你理会,老夫蒙天子重托,当上了这个卫尉,有些事情还得忠于职守。
正好,当着陛下和中书令的面,老夫要多嘴问你一句。”
说到此处,这位三朝老臣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犀利,声音也一下变得冰冷彻骨。
“之前我听说,你在司空、大将军面前频频构陷雍州官吏,从刺史郭伯济到太守马德信都被你诬告,以至于陇右不宁吏士不安。
上次朝中商谈机密之事,你又力主将大军调到陇右囤驻,这是什么道理,是凑巧呢,还是别有用心,老夫愚钝,想听听德和高见。”
说实在,以董昭的政治嗅觉,他其实是不想涉足此事。
他觉得黄庸这构陷郭淮的手段急切且缺少章法,像没头苍蝇一样冲上去,有点太刻意了,反倒显得有点……有玄机。
但董昭的名声极差,素来与清流不睦,皇权就是他的最大依仗,这次皇帝要他成为对付黄庸的一把刀,董昭也不得不开口。
他这是诛心之论,刚一出口,孙资和刘晔就齐齐惊呼。
杨暨更是大吃一惊,赶紧下拜,冲曹叡道:
“陛下,黄德和虽非社稷之臣,却并非身怀二心之人,这些日子他勤勤恳恳处置国事从不偏私,臣愿以……以这名节担保黄庸无事!”
这些日子杨暨可谓贴身盯防黄庸,黄庸私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要竖起耳朵听,真的是认真学习小心求教。
他觉得黄庸这个并非什么太纯的纯臣,可在曹魏这些大能面前也算是……鹤立鸡群且道德高尚的了。
黄庸从来没搞过蝗虫是祥瑞这种说法,也没有提过废除考试、废除钱币这种逆天思路,至于猜错了蜀军的进攻路线这种事——猜错不就猜错了,朝廷这不是也没有采信吗?
大魏之前在运筹上一塌糊涂,猜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曹叡对董昭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不求把黄庸一下拍死,但一定要让黄庸感觉到畏惧。
要训练出一条忠诚的狗,就是需要让这条狗感觉其他人都信不过,只有主人的是正确的,这样才能好好为主人效劳。
见黄庸诚惶诚恐的模样,曹叡微微一笑,冲董昭抱怨道:
“董公,不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德和终究是年少,喜欢故作惊人之言,何必为之前的事情一直拉扯不放?
今日若是痛责德和,以后还有谁还敢在为朕画策?
德和,日后休要这般孟浪,凡事要三思后行啊。”
董昭与曹叡一唱一和,这正是准备慢慢将黄庸逼的俯首认错,然后掏心窝子对曹叡效忠。
按照流程,接下来董昭应该装作不满,感叹曹叡对黄庸太过仁慈,可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一个女子端正又温柔的声音。
“陛下仁厚宽厚,当真叫老身欢喜。”
众人一回头,只见太后郭氏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
自从曹丕死后,郭氏特意把自己打扮地老态明显,在臣子面前自称“本位”,在皇帝面前则自称“老身”,只是这气色好像比曹丕死之前好了不知几何,几乎满面春风。
曹叡见郭太后走进来,饶是这些日子和解,两人配合默契,可脸上仍是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愤恨。
郭太后……
这个毒妇是曹叡的逆鳞,是曹叡的恩师,也是他最恨的人。
此刻她居然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曹叡一时毛骨悚然,下意识地露出了愤恨之色,尽管这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可郭太后还是清楚地看在了眼中。
她温柔地笑了笑,知道这次自己来对了。
保住黄庸,对自己很重要。
郭太后平静宽和地道:
“刚才陛下说的不错,武帝在时,常对子桓说起陛下有雄才,定能光大魏三世。
德和之前一心为国,说话终究是轻狂了些,陛下能容人,老身欢喜地紧,而且……”
说到此处,郭太后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
“公仁也一把年纪了,为何要随意决断——老身就觉得,诸葛亮狡诈,未必会真的出褒斜道,陇右那边的事情,咱们为家国计,也不得不防,陛下以为如何呢?”